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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a三起三落是荤的还是素的|澡堂子里的行话暗语

1987年,我接了我爹在城南澡堂子的活儿。那时候还没“spa”这个词,老百姓管这叫“泡大池”。头一天站柜台,老会计赵爷把我叫到锅炉房边上,压低声音问:“小伙子,你知道spa三起三落是荤的还是素的?”我当时一愣,心想这洋词儿怎么跟澡堂子扯上关系了。赵爷看我傻站着,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等你在池子里泡够三年,就明白了。”

池子里的三起三落

我们这行,搓背的师傅分两种。一种只管手上功夫,这叫“素搓”;另一种,搓完背还顺带给你敲敲打打,捏捏胳膊腿,这叫“荤搓”。而“三起三落”呢,说的不是别的,是客人泡澡的三种火候。头一落,是刚下水,浑身毛孔一缩,鸡皮疙瘩全起来;头一起,是泡了十分钟,热气透进骨头缝,人往水面上浮。第二落,是换气歇脚,坐在池沿上抽烟;第二起,是又下去接着泡。第三落,是泡到头发晕、脚发软,赶紧爬出来;第三起,是冲完凉水,整个人又精神了,回更衣室躺下。

至于荤素,就看这时候搓背师傅递什么过去。素的是热毛巾,隔着竹筐递过去,烫手,但干净;荤的是贴身过来,问你“腰上要不要使劲”。我头一回见着荤搓,是腊月二十三那天,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南方客商,点名要老周上钟。老周那天手法不大一样,搓完大腿根,额外加了两下,客人就多给了五块钱。五块钱在当时,顶我两天的工钱。

毛巾架上的暗号

更衣室的毛巾架,是分层的。顶层晾白毛巾,干净的,随客人取用;中间挂灰毛巾,是搓澡工自己擦汗用的;底层那些看不出本色的布条子,是擦鞋底的。懂行的老师傅不用说话,看一眼客人往哪层扔毛巾,就知道他是泡够了走人,还是要等着上钟。这里头门道最深的是那根竹签子——票台撕下来的泡澡票,搓背师傅接过来往毛巾架缝里一插,尖头朝上就是素的,朝下就是荤的,平插就是光搓不捏。

有一回,派出所的穿便衣来查,在池子边上坐了半个钟头,谁也没上来搭话。后来才知道,老周那套“三起三落”的暗语早就用不上了,人家警察根本不看毛巾架,就看搓背师傅的拇指盖——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是素的,指甲缝里留着白粉笔灰的,是刚才给人背上抹了药膏,这就是荤活儿的标配。

“你记住,spa三起三落是荤的还是素的,不看手法看价钱。加一块钱,素的;加三块钱,荤的;加五块,连澡堂子的肥皂都给你换成香胰子。”

赵爷这话,我记了一辈子。后来九十年代城东开了第一家正经SPA会所,玻璃门,白瓷砖,穿着统一工服的小姑娘站在前台。我过去应聘维修工,看见她们价目表上写着“三起三落理疗套餐,不包含推油”。我当场就笑了,那姑娘瞪我一眼,我赶紧低头去修水管。这世道变了好些,但澡堂子里的规矩没变——什么叫荤,什么叫素,不在于名字叫得多洋气,就在于你兜里掏多少钱,人家给你换什么服务。

水管里的旧纸片

2015年,老澡堂子要拆了改成便利店。我回去收拾东西,在换气扇的扇叶后面,掏出来一卷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三张1986年的澡票,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赵爷的字:“三起三落,荤的素的,都是虚的。人泡舒服了,心就软了,嘴就松了,话匣子就开了。这才是澡堂子真正的功用。”

我去年在城南老街碰见老周,他早不搓背了,在小区门口看自行车。我问他还记不记得那个穿貂皮大衣的南方客商,他想了半天,说:“记得,那人后来每年都来信,说要给我寄茶叶。”老周没说荤的还是素的,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铝饭盒,里头装着半块发硬的绿豆糕:“他今年清明节前又来了,给我带的这个。”

我接过那块绿豆糕,看见包装纸上印着“xx茶厂”的红戳子,已经褪色了。那天下午风大,绿豆糕的渣子顺着指缝往下掉,老周弯腰去捡,我看着他后颈子上那三道旧疤——那是他年轻时给烫伤客人下池救人,被沸水溅的。他捡完渣子,直起身说:“那年在池子里,其实他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告诉他,spa三起三落是荤的还是素的,得看你泡完之后,是想起床吃碗豆腐脑,还是想直接回家睡觉。”

我把那半块绿豆糕揣进兜里,走了。路过拆迁围挡,工地上的水泥车正呼呼地转,卷起一阵灰,老远看见老周还蹲在自行车棚下面,手里捏着那张褪色的茶厂包装纸,翻过来覆过去地折,折成一只窄小的船,放在了脚边水洼里。毛巾架早拆了,竹签子也没了,那盆水洼里漂着一只纸船,不怎么实沉,晃晃悠悠地,朝写着“拆”字的墙根儿漂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