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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丰南小巷子里还有吗|修车摊旱烟与老墙根下的一声应

昨儿个晌午,日头毒,我揣着个旧搪瓷缸子,从丰南青年路拐进那条窄胡同。胡同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皴得跟龟壳似的。碰见住巷尾的老赵头,正蹲在阴凉地儿扒拉一堆废铜烂铁。我递他一根烟,问:“唐山丰南小巷子里还有吗?就是那种——修车摊子上搁着打气筒、墙根底下压着腌菜缸的老光景。”老赵头没抬头,拿改锥指了指巷子深处:“你去看看张瘸子的铺子还开不开。”

这条巷子我走了快四十年。早先是个土路,一下雨就成泥潭,现在铺了水泥砖,砖缝里钻出不少青苔。墙是红砖墙,外头刷了层灰浆,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里头的红砖。墙根那儿码着一溜儿酸菜缸,缸沿上压着青石板,有的缸口蒙着塑料布,拿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再往里走,电线杆子上挂着个锈铁皮牌子,白漆写的字褪得只剩个模模糊糊的“修”字。

走到巷子中段,右手边那扇铁皮门开了一半。里头传来敲敲打打的动静。我侧身挤进去,是个丈把宽的小院儿。张瘸子正坐在马扎上,面前跪着一个自行车轮子,他用一把活动扳手咣咣凿链条。满头白发,后背弓着,穿一件蓝布工作服,前襟磨得发亮,蹭着不少油泥。

“张哥,忙着哪?”我寻个纸箱子坐下。墙角堆着几摞破轮胎,上面撂着个篮球,瘪着气。一个缺了把手的搪瓷盆搁在条凳上,盆底躺着几只溅上漆的螺丝钉。张瘸子停下扳手,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烟盒搓得起了毛边。他抽出一根递我,自己叼上一根,拿打火机点了,嘬一口,烟雾顺着他那花白胡子往上爬。

“那条街上的东西,没啥老的了。前两天队里来人检查,墙上的电线都拆了重拉。老王家门口那根灯柱子——你记得不?上头拴铁丝晾衣裳那个——也给锯了,换成了新路灯杆。”

他说这话时,手没停,拿一把毛刷蘸柴油,咔哧咔哧刷着飞轮。我蹲下来细瞧那个飞轮,钢珠散在三瓣瓦盖上。我说以前修一回车一毛钱,现在估计几块钱没人砍价。张瘸子咧嘴:“外头店里换轴,张嘴要六十。”他指了指大梁上挂的一串普通滚珠:“我这儿还有八成新的旧珠子,安上去,五块。”

老物件跟人一样,舍不得走

院子角落堆着不少杂物,能看出曾有好几批人口迁走了又回来。一个老款滚筒洗衣机,壳面生锈洞里露出发黄的电机线圈;架子上一排手动理发推子,胶皮把裂开口子。旁边丢着猪腰子铁水壶、棉门帘子、火钩子、火铲子,还有一口倒扣的大铁锅,锅底挂着厚厚一层黑油灰。

张瘸子的儿媳妇出来晾衣裳,竹竿上挂了几件工装。她跟我点点头,又拎着水桶回屋去了。张瘸子抬头看她的背影,嗓门压低了:“我那小子去市里干快递了。逢年回来,嫌这巷子堵车,嫌车占位。他不懂,要是把这条巷子拓宽,就没了——没了晾被单的地儿,也没了孩子们拔河栓皮筋的桩子。”

他又指了指墙角一个捣蒜的石臼:“我十六岁进厂,那是学徒件套,裂了缝不舍扔,下班在宿舍补,回来一直放着。现在我老伴拿它凿冰糖渣儿。你信?”他站起来,一瘸一拐,搬沉石臼给我看。

那石臼高不到半尺,臼窝子磨得溜滑,灰白色麻麻点点的。没有花纹,没有字样。但确实还是七十年代机修车间每人发一只的那种哑光家伙什。我摸了摸臼沿一处裂口——裂线曲曲折折,后来用铁锯条卷砂泥给擦平了,现在留下浅浅一道白茬儿。

赶了几个碰壁的去处

我出来巷道,往前直行过俩水泵房,拐到一道矮门楼口。这家以前是个代销店,门口玻璃拿木条子封上下坎,里面摆半截缺口的洗发香波。我扒着门缝看,落了铅丝防盗窗,挺结实。旁边贴一家收菜的营生,铺子里整整齐齐垒着纸壳箱和西红柿旧塑料筐。

后面的回民烧饼铺倒还开着,锅灶新了,钱箱子倒旧,黑漆磨透成米色。卖烧饼的大婶认出了我,拄着擀面杖说话:“你问那旧房疃早没了街口那家弹棉花床子的家什来——拆是咱们这走一年了。”

再走两步,见一棵歪脖子枣树缀了几个干枣蓇葖。树下石墩子的溜缝也让水泥垫过,如今又空了。旁边新安着一张蓝色广告钉的铁皮,写“冷库出租”和抓茬电话号码。我之前来老主顾那借抽水软管总碰见后院房顶上一排锡壶瓦壶接漏水——那排房顶改了彩钢坡顶。

等回来个本街的声气

从烧饼铺出来,碰见户籍警小吴在那头扯安全绳检查墙皮。我俩搭讪,他说巷南头原先有个澡堂子,改造后的男池子加高门坎装了花淋浴水嘴,可出来的水的热气还是那口老烟钢炉冒带咕嘟的白烟。他没准在和我打岔。我心里也不刨根儿。

走到巷口老柳树底下,喂鸽子那帮老街坊又聚过了。戴圆镜的黑脸老太太对我说唐山丰南小巷子里还有没有一家传统打铁的——“今天早上愣是叫我听响儿了,在那边灰厂子货棚后面。”

一个光膀子的胖男人捂着啤酒肚接话茬:“你就爱整旧念想。我还说巷尾没一户挂钟走得稳的,可人家铺子里新上了那种公网自动计时的电子钟。你要非那个,等等。”

他说着就拿脚尖拨了一下墙边的旧轮胎环谷堆,那里面缠着十来只遛鸟竹笼抽铁丝的风筝圈子。

临回去,走到巷东头土坡,一家大门地上晾着一整套老票本和红塑料皮账房夹子,晒得封胶泛焦香。主人没出来盖帆布的时候,我看明白了:各家的宅门院墙里头到底还留不漏根苗,没法往外通知——都窝着。屋檐下边那一溜湿胶鞋印和歪下去的石台门楣都作证着。

天黑透着烟青,一长声老驼背的自行车铃当从前边的防疫站单车棚缝隙穿出来,两三下也就没了。而那报号大嗓还是围着树的梢儿里头绕过风,落在了棚板的窟窿后边一块石棉瓦飘砖搁地的咸菜菜板上——“回来真听不见唠嗑的拐棍儿了吧?”那可不定得赶落再来一遭。过道那头的水泥桩灯刚跳亮,半人身的草筛穿在断电的电线卷前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