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核桃树下老戏台,桥头剃头铺
今早九点,我锁了店门,打算把良村整个走一遍。开了十二年杂货铺,天天听游客问“良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我不想再指着地图瞎比划了。
从我的铺子往东走八十步,是村里的老桥。桥是八三年修的,水泥栏杆上还留着当时生产队刻的“农业学大寨”涂痕,被雨水冲得只剩个“寨”字。桥下河水浅,能看到十几个鸭蛋大小青石头,一层绿苔。有人在桥头摆了个铁皮小摊,卖刚摘的桑葚,用旧报纸卷成筒,三块钱一筒。
一、戏台和刺槐树——全村最喧闹的角落
过了桥右拐,第三巷子口最里头,是村里的老戏台。台子是土砖垒的,顶上苫着灰瓦,东南角塌了一小片,下雨天能漏下一束光。台下那片空地,十几棵刺槐把天遮严了。今天不是集日,也有三个老太太坐在矮凳上择豆角,跟一个棋摊子挨得很近。
一个玩弹珠的男孩,大约六岁,裤兜里揣着五六个亮色玻璃珠,红色那颗最显眼。他蹲在棋摊旁边,自己去拣那些下坡冲乱了的棋子——一次一颗,放回原位。有个老头也不抬眼看:“这娃将来能做生意。”旁边耍鞭子的练了一会儿,走了,那把黄木柄的新鞭子垂在他车筐里,絮一样安静。
白天的时候人少,我和卖桑葚的摊主聊了几句,她姓姜,娘家在邻县,嫁过来二十年了:“你要歇脚,那边的空铁椅子能搬。”我注意到她指甲缝里有桑葚汁的颜色,紫得发黑,像没洗掉。
“良村好玩的地方,往村里头走,看到烟囱比屋檐高的地方,就是。你二婶那小院里的歪脖枣树就不错,但不让人打早上觉。”那嫂子和旁边割豆腐的嘟囔:“年轻人都说老街只有五个茶壶,是开玩笑,其实那算命老头当年说的五个吧都不在了,你看你店那边那个水泥邮筒还算一个——就是个旧邮筒来的,上头贴了两行办证的牛皮癣没人擦。”
戏台的木边柱上用铁丝挂一个大扩音喇叭,好多年不响了,风一吹,橙色电线蹭着木头线槽,声音秃噜秃噜的像咳嗽的孩子。屋檐全积着麻雀粪,地上有白色点点。这个戏台现在偶尔是红白喜事吹鼓手管用的地方,大部分日子是晾晒场。有家人晾了两排刚腌好的咸芥菜,那气味老远便冲鼻子——辣,咸,带一点久阴返潮的气息,我觉得那比城里水果店里那些倒出来的防腐气味正宗多了。
二、桥南的高邮姨 — 不到十平米的手工皮匠位
从戏台再往南躲两步,就绕到了一片自建房墙角的街阴,一个临街老窗户改成的小铺面,挂着块霓虹粉的亚克力喷绘,写着:“阿高皮件 补鞋定系带+编织古法” 的广告字,早年应该更有光泽,现在脚刮黑的印子留了大片。
掌摊的是高姨,五十九岁,头发刚烫的黑而硬的小卷,耳朵总别着顶针,单手可把人字拖沿圈拆线。她说她在良村定了二十二年了,以前常年参加城隍边上的赶秋节:“我的工具基本还是用得熟的,这把半圆剪是我公公剩下的,钢口是真钢,现在换批发的不换。”手上的牛皮碎末掉了一额头,说话带着乡下喘。
在她小摊位的地上铺一张塑料晒垫,满是皮的边角和旧鞋底的胶头,全是硬的褐黄片。一位老汉拿了件皮袄扣子叫她收紧线。等了五六分钟,她又拉住人家闲聊了:“你来评讲,我那侄子买了我缝的小皮手把套,据说拿到网上去卖,拍完买家居然嫌为啥包不多干几针。诶,绣工活值几何?”老汉听懂里头的道理了,提着皮袄微笑走去。
我问高姨良村有什么好玩的,她拿一个皮锥指了指茶壶底压的那张老泛黄地方引导图:“去吧,顺着社区洒了水扫过的路,右边能看到前国营食堂的红砖大烟囱——但重点是下一家的故事。”。
三、国营墙缝里的小景:木工,理发
绕过烟囱,拐上有一条横向煤渣路,西边墙角摆一辆手推大车,插满竹扫帚,苜蓿和高粱穗扫把人头不少。有个木工姓迟,老手艺人,身边摊着榫角料和下脚料的刨花了;正给学生钉一块写某某兴趣组的板儿。他说他的作坊排遣了脑血栓恢复了二十年的手握力。
迟师傅一侧的窗里是永记剃头铺。那是堂屋改建了前半间,墙上端正用镜框钉着一张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年历,包背旧成了一片淡黄色。孙艳清在看牙,“忙不忙?”三座椅,两把皮椅是真皮红胖。有一个热敷用的青蓝毛巾直接晾在老式的烫发工具风罩隔板上。
木房门后半尺拉出一杠桌布角,孙姐二十年前是良村在兴中商场租了半节柜台的裁缝。“那里早改造汽车烤漆店了,”她就手里捏一块滚羊毛就说了,“你要玩看猫眯图吗,倒是拉我去良村的桃花坡上,好多老头在半山亭斗出活儿呢。”
我觉得这里是旧石一片,最有玩头的该摸一摸木工迟那头搁的枣木试尺——半尺内槽手温滑亮污垢亮。墙落张贴着“今年季末特价补鞋换掌走线”,广告画是个倒过来的铁皮桶,套个迷彩罩子供人合十拍照——大号的网红式的头。
四、顺着窑湾小坡,到食堂遗址的饲料草地
没有进新片区的情怀的城区改造;从老木器门进去10米是村废弃粮食库房西侧碎石的路。
这一段的石板之间长出整毛蒿和奶浆草。夏季末顶着烈:每个约一尺见方的深草都矮矮。看着水井边吊上那半手动铁管改的提手龙头和手抄口诀画——供实锤当茶水铺的老村长觉得凡是缺一角邮票另函去别人家钻,不来逗,也可以说是我遇到一把加补力的砍柴刀大件。
另有墙角腌酸草灰坛子;十几个垒成螺纹组。墙角挂旧防蚊香盒,正逢一株爬满了苏枝的五枣果树将下,遮下湿润肥圆,多待清凉。在这片小坡上面还能看见隔村菜地通平火营那头路,下午三点就有拿担推菜机的人在石坡歇放,卷烟屑散圈在半边笼筐面上无言语。头阵有个人提这个铁箅子去那古烟囱洞口树植下了。
良村东半条只有一家饭店,午市冷清:七块的大肉面不少。端碗抽的龙须细嚼无宽边。葱花紫菜皮在里边。女店主头上有个竹晒匾拆做吊顶圆环,筷架子上海绵枣全僵散。
可能这就是好玩——不是那种有编排的地方,看谁的推门、接压杆,不同姿态即细耍的一种好。走出来等晚灯时皮铺传出的一句咬字。
我又回自己杂货铺拿保温杯接热水。陈叔还坐卖菜小贩卖空南瓜架旁的长条石墩看书,他的手机闪着绿色屏幕。在我呆看数秒那人影子消失后,隔壁店狗不断去闻用缝的布边;空气是云丝热。你说这份无趣,可心里却奇怪地温实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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