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物流快递查询,作者: ,:

大连哪有特殊|老望海楼一带的寻常日子

你问我大连哪有特殊,我一时答不上来。住了五十多年,反倒说不清哪一处算特殊。今天早上六点半,我照例从黑石礁的家出发,往西走,想趁着天气凉快,去望海楼那片老居民区转转。那里头有我一个老同事,姓周,退休前教化学,说好今天给我看他攒了二十年的老物件。

从中山路拐进凌水路,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还没落净,扫地的师傅把叶子拢成一堆一堆,像小山包。过了凌霄街,房子就矮下来了,多是三四层的红砖楼,外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沙灰。楼与楼之间的空地上,拉着一根根晾衣绳,绳上挂着蓝白条纹的床单、灰扑扑的工作服、小孩的棉袄。风一吹,布片子扑啦啦响,像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拍巴掌。

铁皮棚子里的修补摊

望海楼东头有个铁皮棚子,焊在墙根下,漆成深绿色,门板上用白漆写着“修锁配钥匙换底”。棚子前面摆两张折叠桌,桌上铺着旧报纸,报纸上搁着大小不一的钥匙坯子、几把锉刀、一管万能胶。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姓刘,耳朵上夹一根铅笔,正低头给一只皮鞋钉鞋掌。他手里的小锤子落下去,笃,笃,笃,节奏匀称,像钟摆。

我蹲在旁边看他干活。他抬头瞥我一眼,没说话,继续钉。鞋掌是深棕色的橡胶,他用小刀沿着边角修掉多余的部分,再用砂纸打磨一圈,动作慢,但利索。干了四十年,手上有准头,不用卡尺,光靠摸就知道厚薄。他告诉我,这棚子比他儿子岁数大,儿子都三十八了。

“现在年轻人谁还修鞋?坏了就扔。”他放下锤子,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顺着棚顶的缝隙钻出去。“可总有人来。前头楼里那个老太太,每回拿来的鞋都磨偏了后跟,我给她换个新的,她能再穿三年。”

我问:“你这摊子,算不算大连特殊的地方?”他乐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特殊啥?就是混口饭吃。你要说特殊,这条街上哪个摊子不特殊?卖豆腐的、修自行车的、裁裤边的,哪个不是干了一辈子?”

他这话让我想起周老师。老周退休前是个较真的人,化学课上讲分子式,写错一个角标都要全班重抄三遍。他说他攒的老物件,不是值钱东西,就是这几十年来家里用旧不扔的玩意儿。

老周家的一屋子旧物

老周住在望海楼三栋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气喘吁吁。他开门,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屋里光线暗,客厅的日光灯管有一根不亮,另一根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家具都是老式样——一张深红色木头沙发,茶几是水磨石的,四个角包着黄铜皮。

他带我进里屋,那间屋本来是儿子住的,儿子搬家后就成了仓库。靠墙一排铁架子,架子上码着纸箱子,箱子外面用记号笔写着字:“灯泡”“电线”“螺丝”“旧手机”“收音机”。他搬下来一个纸箱,打开,里面是七八个老式收音机,春雷牌、红灯牌,外壳的塑料都发黄了,旋钮还在。

“你听听这个。”他拧开一个红灯牌收音机,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忽然跳出一个女声,在读天气预报。他说这是他1978年买的,花了四十六块钱,当时他工资一个月三十八块五。这么多年,这收音机还能响,就是调台得用手按着,松手就跑。

另一个箱子里是旧电话机,铁壳的,沉甸甸,拨号盘上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还有一个盒子装的全是粮票、布票、油票,用橡皮筋捆成一小摞,票面都发脆了,一碰就掉渣。他拿起一张粮票对着窗户看,光透过纸背,上面的花纹像水印。

“这些算特殊不?”他问我,眼神里有点得意,“我儿子说这些都是破烂,让我扔。我没扔。搁这儿放着,我看着踏实。”

楼下早点铺的豆腐脑

中午老周留我吃饭,我说楼下那家豆腐脑铺子还开着吗。他说开着,换了三茬老板,那口大铝锅还是老样子。我们下楼,铺子在楼头拐角,门脸不大,摆六张方桌,桌上放着醋壶、辣椒油罐和纸巾盒。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系着红围裙,正在大锅前舀豆腐脑。锅是铝的,锅沿磕了几处豁口,露出银白色的内芯。

她要了一碗加卤的,一碗不加卤的。加卤那碗,卤子是用木耳、黄花菜、鸡蛋花勾的芡,酱色浓稠,浇在雪白的豆腐脑上。我舀一勺放进嘴里,豆腐脑嫩得没牙也能咽,卤子咸淡正好,带一点姜末的辣味。老周说他就吃不加卤的,只放一点酱油和韭菜花,说这样能吃出豆子本来的味。

吃法加卤不加卤
配料木耳、黄花菜、鸡蛋花酱油、韭菜花
口感浓郁酱香、滑嫩清甜豆香、微咸

老板娘在一旁擦桌子,听我们聊天,插了一句:“我爸以前就在这条街上卖豆腐脑,推个板车,车轱辘是木头做的。我那时候放学帮他推车,一路走一路颠,碗里的卤子晃出来,洒在车板上,我爸也不骂,就是拿勺子再舀回去。”她笑着摇摇头,径自走到后厨去了。

午后巷口修自行车的摊子

吃完豆腐脑,老周说他要睡午觉,我自己往回走。经过巷口,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支在那里,地上铺一块帆布,帆布上摆着扳手、撬胎棒、几段内胎。修车人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露出指头的手套,正在给一辆旧自行车换闸线。他身后立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补胎五元,换闸线十元,大梁校正另议。”

旁边等车的老人坐在马扎上,手里搓着两个核桃,说:“我这车骑了二十年了,哪都响,就铃铛不响。”修车人抬头,说:“铃铛该上油了,一块钱。”老人说:“你先把闸给我弄利索,铃铛不急。”

我站了一会儿,年轻人干活确实快,不到十分钟,闸线换好,他捏了两下后闸,轮子稳稳停住。老人推着车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这手艺,我下回还找你。”年轻人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这修的哪里是车,分明是在跟时间打交道。我走出巷口,回头看那条老街道,太阳把红砖墙照成浅橙色,铁皮棚子、早点铺、修车摊都罩在一层薄薄的灰里,安安静静的。

大连哪有特殊?我走了这半天,心里还是没个准答案。或许特殊这东西,就藏在老周那屋蒙灰的收音机里,藏在那口豁了边的铝锅里,藏在修车人沾满油污的指头缝里。你非得凑近了,蹲下来,才能看见那点不一样的光。我摸出兜里的钥匙串,上面挂着一把三十年前配的铜钥匙,已经磨得发亮,在太阳底下,泛着一种说不清颜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