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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湖鸠江区锅炉厂还有吗|老厂区如今成了新菜场

“王老师,您知道芜湖鸠江区锅炉厂还有吗?我父亲年轻时在那儿烧了二十年锅炉,想回去看看。”巷口修鞋摊旁,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人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指了指对面新开张的“合家欢菜市场”:“你脚下的柏油路,就是原来锅炉厂的煤渣道。”

他愣住,烟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还给他,顺便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习惯改不了,那些年厂里地灰厚,走一趟裤脚就白一圈。

厂子不是没了,是换了口气

九十年代,这整片都是锅炉厂的地盘。东边三座大烟囱并排立着,西边是铸铁车间,中间那条水泥路被运煤的板车碾得开裂,缝里全是黑亮的煤渣。你家父亲要是烧锅炉的,那他应该在东边那排红砖房待过——房顶铺的是石棉瓦,夏天晒得噼啪响,冬天里面比外头冷,墙上常年挂着霜。

当时厂里有个老会计叫陈德贵,算盘打得比计算器快。他跟我说过一组数,大概就是每天要烧掉十几吨淮南煤,炉渣能装满三辆解放牌卡车。那渣子也不浪费,拉到城北填洼地,后来那片洼地上盖了农机厂宿舍,地基打得特别稳。

中年人蹲下来,用手指叩了叩地砖:“那锅炉设备呢?拆了卖废铁了?”我摇头,带他绕到菜市场后门——那里还有一截两米高的铁皮烟囱管,裹着厚厚的石棉保温层,露出黄褐色的锈迹。旁边卖豆腐的刘姐正在上面搭湿纱布,烟气一蒸,铁皮上渗出水珠,跟她家里那口老蒸锅一个德行。

“用不着拆。这管子前头焊了个白铁皮漏斗,正好当水槽,洗磨盘、冲黄豆,顺手得很。”刘姐拿水舀子敲了敲铁皮,咚咚响,“就是得留心别让醋渍着,这儿原来连过锅炉回水,管壁薄。”

老锅炉房变出了三个新身份

锅炉房本体呢?改成了“老工友快餐店”。外墙还留着原先的钢窗框,窗台上砌了瓷砖,摆满辣酱罐子。店主姓吴,是原来厂里的电工,五十多岁,拢共会用三个菜谱:红烧狮子头、剁椒鱼头、糖醋排骨——他说这三个菜以前厂里年夜饭每桌必有

我常去那儿吃面。柜台旁边的大茶缸子还是搪瓷的,白底红字,写着“锅炉一班安全生产2380天”。起初不知道啥意思,吴师傅说那是从车间主任手里接过来的物件,后来主任调走了,茶缸子没人认领,就搁在工具箱里。现在客人都拿它喝面汤,边喝边看墙上的老照片——黑白照片里十几个光膀子的汉子,围着一台蓝色的DZL4锅炉,个个咧嘴笑,背后是摞成墙的煤堆。

照片底下有一行钢笔字,“1997年冬,锅炉房最后一次大修后合影”。中年人盯着看了半天,忽然说:“我爹在第三排左边,露半张脸,叼着烟。”我把面汤喝完,问他要不要进屋翻翻牛皮纸档案袋——吴师傅手里还有一摞报废的锅炉运行记录表,红蓝墨水填的,日期停在1999年12月31日。

厂区里头那些还在转的小东西

  • 水泵房的那台老式离心泵——现在还转着,给菜市场水产区换水用。皮带轮换了三回,底座用水泥补过,每半月要往轴承里压黄油。
  • 锅炉排污阀的铜把手——被巷口卖油漆的摊主收走了,拿它撑帆布篷,风大时拧紧三道,篷布纹丝不动。
  • 炉排上的铸铁条——十几根被焊成铁架子,搁在菜市场入口放拖把。保洁师傅嫌沉,但说刮芋头皮的刮刀特别好使,倒扣着用,刃口钝了在水泥台上蹭两下又利索了。

真正还在烧火的,是南边角落那个茶水炉。不是原厂设备,是下岗职工老周用铁皮自己箍的,烧木柴和刨花。他的炉子比还温着,冬天时旁边总蹲着几个下象棋的,拿炉盖烤橘子皮,燎得满院都是药味儿。老周不知道芜湖鸠江区锅炉厂还有吗,他只知道他自己这个炉子每天干到傍晚六点,水开后盖子扑扑响,跟当年锅炉房里的安全阀一个动静。前段日子有人出价买他的炉子当拍电影的道具,他没卖,说等雨水把茶垢冲下来时照照脸,比镜子清楚。

中年人走时从老吴的档案袋里拍了张照片——就是那张大修合影。他说回去拿给他爹看一眼,问问他这个锅炉工,认不认得上面那台DZL4铭牌上的出厂编号。老吴翻出个螺丝,说是从炉门折页上卸下来的,螺纹都磨秃了,攥在手里当镇纸。他忽然问我:“现在这炉子要是再通电鼓风,还能不能冒白烟?”我没答话,转头看菜市场楼顶,几只鸽子正落在烟囱管旧托架上歇脚,脚边一窝野麻雀起起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