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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q叫小妹|合众书局的打字机与城南旧信

我在旧货市场的地摊上翻到一本《上海桃色新闻》合订本,里头夹着一张发票。发票是淡黄色的,开票日期写着“一九九七年叁月廿壹日”,抬头是“新城文化用品商店”,货号一栏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qq叫小妹”。金额是四块二。下面有一行小字:维修进口打字机,含人工费。

这张发票让我想起当年在城南开打字机维修铺的陈师傅。他的铺子在水关桥下的老巷子里,门脸只有半扇,油漆剥落得露出木筋。一九九七年春天,城里突然流行起一种叫“电子公告板”的东西,年轻人都去网吧,老打字机没人修了。但陈师傅铺子里的那台英文打字机,还是有人用。写情书的人,写状纸的人,写“qq叫小妹”这个说法的人。

我问陈师傅,这个词什么意思。他头也不抬,拆着机器里的墨辊,说:“就是打字机发出来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老机器敲到字母q和q的时候,声音特别脆,像在叫小妹。”他指着键盘上两个相邻的键位:q旁边的那个是数字1,再往右是shift。他说以前有个姑娘来修机器,总在黄昏时候来,每次都用那张纸打一行字:“小妹,晚上七点,老地方。”纸打废了就揉掉,丢进竹篓里。陈师傅捡起来一张看完,又把纸团扔回去,把机器修好,收她五角钱。

后来姑娘不来了。陈师傅说,她最后一次来,是把机器寄存在他那儿。那是一台捷克斯洛伐克产的双键打字机,漆面灰绿色,键帽被磨得发亮。她押了二十块钱,留下一封信,信纸上写着:

“陈叔,这机器帮我保管两年。若有人来寻,问他能否念出键盘上第几排第几个字母的音。念对了,就把机器给他。”

没人来寻过。机器现在还在陈师傅铺子的阁楼上,蒙着灰尘,发票就是后来他给那姑娘开的——虽然他并没收她四分钱,只是找个由头写个凭证。他说那姑娘姓什么他忘了,只记得她打字快极快,手指横推过去,像弹琴。

一个晚上的录音带

我还遇到过另一件与“qq叫小妹”有关的旧物。东大街的拆迁工地上,工人从墙缝里掏出一盘索尼录音带,带子外盒用透明胶粘着一页从练习簿撕下的纸,纸上画着音符,五线谱下面写着:“qq叫小妹,调子要扬,末两拍顿下去。”录音带里录的是一段钢琴声,只有二十几秒。教师电台的废弃库房里也出现过类似标记:一本《基础打字教程》的扉页上,有人用红笔写“qq叫小妹(音约:咪—咪—,唆—哆—)”,下面还画了个箭头,指向“字键回弹规律”那一章。

这更接近那个时代的暗语。打字机按键用久了会行程不畅,尤其是字母q,按下后回弹慢。师傅们修机器时,一边敲q键听回弹声,一边嘴里喊“叫小妹”,意思是机件在呼唤保养。这个说法在城南几个维修铺之间流传,从打字机延伸到后来的小电子琴,再到街边小店的验钞机——凡是按键机构有钝涩感,都会有人冒一句“这玩意儿该q叫小妹了”。

写纸的那个人

后来我在区档案局的征地记录里找到一条:一九九八坌x月,水关桥片区拆迁,原“新城文化用品商店”占用面积47平方米,营业至当年六月三十日。商店经理姓梁,女,约四十岁。二○○一年续办注销手续时留过一个地址——鼓楼区三元巷11号406室。我按地址找过去,现在那儿是一家面馆。面馆老板娘说,406室原先住过一个北方姑娘,总在楼下摊子上吃馄饨,右手腕上有一道墨水痕,像是常年挨着字条蹭出来的。她搬走时留了一台打字机在楼下过道,后来被收废品的拉走了。

面馆的营业执照上法人代表的签名,和当年那张发票上的“梁”字差别不小。但面馆收银台后面的墙纸上,隐约有铅笔写的一行字,被酱油渍浸过后变得灰扑扑的,擦干净看,是“q q s h a 妹”这组字母。

录音带和发票都在我书桌的塑料袋里躺着。胶带老化得卷边,露出里面裹着的一截墨纸碳条——那头还压着一个字母q的印痕。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我看着那个印痕,总会想:这叫小妹的机件,不知道现在还在谁的桌子上响。

面馆每到饭点就排长队,没人注意窗外那只灰鸽子落在空调外机上,扑棱棱翻过一页油渍斑斑的价目表——那背面,用铅笔画着三根音簧,旁边写着“q叫小~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