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人寿保险,作者: ,:

鄂州市凤凰路按摩店|下午三点的一次寻常走访

凤凰路中段那排门面房,靠着老供销社宿舍楼下,有家按摩店。招牌是红底白字,漆皮起了一层细泡,边缘翘起来,被胶带粘着。我退休以后常从这儿过,今天下午三点多,屋里没什么人,就走了进去。

店主姓周,五十来岁,本地人,在这条路上开店十三年。她正给一个老太太揉肩膀,见我进来,指了指墙边的折叠椅:“坐吧,等一会儿。”我坐下,打量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二十来平,隔成里外两间。外间摆两张按摩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单子。墙上挂一面旧镜子,镜框边角磨出木色。墙角立着个铁皮柜,上头放着几瓶按摩油,瓶子擦得亮,标签卷了边。靠近门口的位置,一张小木桌,桌面上摊着个本子,记着预约的人名和时辰。

老太太做完,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周师傅,说还是老样子。周师傅收了钱,在桌上的小铁盒里翻了翻,找出一枚硬币,给老太太递回去。老太太没接,摇了摇手:“算了吧,下次一起。”说着就往外走,步子慢慢的,背有些驼。

周师傅送走老太太,回过头来招呼我。我告诉她,父亲年轻时腿脚不好,常找人做按摩,我陪过几次,知道这行的难处。她笑了笑,说她干这行二十多年,最早在菜场边上支过摊子,后来才租下这间门面。房租从最初的三百块一个月,涨到现在的八百六。她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毛巾,搭在我肩上:“你颈椎也不好吧,老低着头看书。”

手艺是手把手传下来的

她给我按后颈,手上力道均匀,指肚贴着骨头缝一寸一寸走。她说这门手艺是跟她师傅学的,师傅是鄂钢退休的工人,年轻时在厂里搞过保健,后来下岗,靠这手艺吃饭。师傅教她的时候,先让她练捏面团,捏了三个月,才让她上人身上练。

“主要是找感觉,”她说,“手上的劲不是死劲,是顺着人家的肌肉走。你按得对不对,客人心里有数,嘴上不说。”她停了停,“这条路上以前还有两家做这个的,后来一家搬去了城南,一家关了门。就剩我这一家了。”

她讲起前几年凤凰路修路,门前的灰土扬了半年多,生意冷清,一天到晚等不到几个客人。她想过不干了,回老家种地。后来路修好了,老客人又慢慢回来,都是些熟面孔,有在附近工地上干活的,有退休的老教师,还有几个在菜场摆摊的。她靠这些老主顾撑过来了,手艺没丢。

细节上的讲究

我问她,做这行最要紧的是什么。她想了想,说:“干净。手要净,毛巾要净,屋里要净。你别看这屋子旧,我每天早晚各擦一遍地,毛巾一天一换,用开水烫。客人躺下来,得让人心里踏实。”

她又说,手上没劲不行,但光有劲也不行。得知道轻重缓急,哪些地方不能使劲,哪些地方要慢慢揉。她指了指自己的腰:“这儿,不使蛮力。我们这行,靠的是巧劲,不是蛮力。”

  • 她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半关门,中午不休息,在里间吃个饭,扒拉两口就出来。
  • 每个月农历初一、十五,她歇半天,去西山庙里上炷香,求个平安。
  • 她有两个孩子,大的在武汉上班,小的还在读高中,她靠这个店养家。

她说话的时候,手上没停。我注意到她的拇指关节比别的手指粗一圈,指甲剪得短,干净。她说,这是干这行留下的,年头久了,骨头都变硬了。

“有的人干了半年就走,嫌累。我干到现在,反倒觉得离不开了。人这一辈子,能有一门手艺握在手里,心里就不慌。”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

做完,我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确实松快了不少。我问她多少钱,她说:“四十分钟,二十五块。”我递给她三十,她找了五块硬币,放在我手心里。硬币还是温热的,大概是在她口袋里捂的。

我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凤凰路上的梧桐树影子拉得很长。有个骑电瓶车的男人停在门口,探头问:“周师傅,今天还做吗?”她站在门里应了一声:“做,你等两分钟,我收拾一下。”

我往回走,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在门口抖那条蓝布单子,抖了两下,又转身进去了。门头上那盏日光灯管亮起来,白光照在水泥地上,有几只飞虫围着灯转。

第二天下午,我又路过那间店,门开着,周师傅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择菜。她见了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也没有停,继续往前走。凤凰路的风吹过来,带点初秋的凉意,路边卖橘子的三轮车上,喇叭在喊“五块三斤,五块三斤”。

那间按摩店,就在那棵老梧桐树下,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