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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晚上最建议去的三个地方|江风渡口老戏台

老陈:

你信里问安庆晚上能去哪儿转,我先把话撂这儿:夜里去长江边吹风,去倒扒狮街吃碗炒面,再去人民路听场黄梅戏。这三处要是没走全,别跟人说你来过安庆。

我在这儿教了三十七年书,退休后又闲逛了十来年,城里的角角落落都摸熟了。晚上六点半,天还没黑透,我最先领你去的是振风塔下的焚烟亭旧址。那一段江堤修了台阶,往下走三步就能踩到涨潮时留下的水印子。夜钓的人比白天多,钓竿支在栏杆上,浮标亮着绿光,像撒了一把萤火虫在水面。你不必带鱼竿,就坐在第二级台阶上,听江水撞石墩子“咕咚咕咚”的响。有时能碰上渡船靠岸,铁板“咣当”一声砸在码头上,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烟,烟头明灭的功夫,就能看见他脸上的皱纹了一道道的。

前些年这儿立了块新碑,刻着“焚烟池旧址”五个字。我记得清清楚楚,八七年夏天在这儿办过学生主题班会,孩子们围成一圈听老船工讲当年运烟土的下水船。现在碑文剥落了两处,倒没人管。夜风从江面扑过来,带着水草和柴油混着的气味——你别皱眉,这才是长江晚上本来的味道。对岸大渡口的灯火散成一片碎金箔,起雾的时候,那些亮光就朦朦胧胧地融成米汤色了。

倒扒狮街的炒面摊子,要蹲着吃

从那堤上爬上来,拐进清节巷,往西不过四百步就是倒扒狮街口。这条街老资历,明万历年间就有,牌楼上的石狮子倒着蹲,街名就这么来的。白天游客围着它拍照,可到晚上八点,游客散了大半,才轮到本地人出场。

街中央那盏铁皮罩的磨砂灯底下,是独家的炒面档。老大刘师傅在这条街支锅二十三年,没挪过窝。他家的炒面不讲什么花巧:铁锅烧得冒烟,倒半勺菜籽油,打俩鸡蛋划散,扔一把绿豆芽和细面,翻三十秒就起锅。关键在锅底那层焦糊的油藓面,每一根面条都挂着蒜蓉和辣酱的小碎末。十块钱一碗,套着食品袋装进搪瓷碗里,你蹲在马路牙子上吃,两边老店门的铆钉都能数清。

吃面的时候稍微等半刻钟,就能看到刘师傅的老伴往摊子绑上一根红绳。这是暗号:再卖半个钟头就收了。等最后一勺面出锅,他们推起板车哗啦啦往北走,车轮碾过青石板缝里的梧桐叶,那节奏跟黄梅戏里的闹场锣鼓似的。

人民路院场里的最后一场戏

倒扒狮街逛到尽头,便是人民路。你记住了,先走南段——工人文化宫背后的大院场,八点钟,老年京剧沙龙的折子戏刚歇,管宫灯的人去掐闸,旁边汉剧团的地摊班子才把行头箱打开。这地方不起眼,木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红漆木牌,写着“每周三、六晚义务录像实况”。来的都是街坊,搬来塑料凳围成半圈住唱。

台上小生唱吕洞宾点药的段子,嗓门一扯,里廊檐的电线都嗡嗡的,檐下挂的晾衣绳上呢子大衣的影子微微晃它自己的。你闭眼睛听,换气声都被风吹稀碎;开头两句听不准,到第三句“铁勺击桥声未啊——”刚好扎住脚跟。台下炸出一阵叫好,有个老铁路工人的拨浪鼓摇得最响,从口袋里刮出两颗咸川豆子往嘴角塞吧着嚼。

班主姓潘,六十岁了,笛子攥在左手,下场歇在她墙角那把豁了一半的书签。上周我们闲聊时她还吐槽:演员多为退休工人子女凑起来的,走一个补一个。但她总说台下的筒子楼不开灯来,心里比台上开罗还舒服。

潘班主教我一句行话:“散场比出场干净,去词不去溜——安庆人唱老本子就这样,今晚下了石板坡,明晚灯赶的还是这个庙门梯。”

戏推完通常在夜里十点半。你从大院场侧门转出来,隔着疏疏朗朗的树影还能瞅见综合商业楼六层仅剩两家亮灯的窗子,一家是三医院夜班室的白冷光灯。

再往前走走啊,就是更安静的走我们身后铺的黑喳喳的老路——街对面早点铺剁菜板,后巷车库一盏四十瓦灯泡映出两把车锁缠着一根充电线的弯刃,留了大半夜空着等,怎么伸腿都够不着五点的光达。那就拐道下南坡,贴尾一家石头店门口打着歪红纸黑字:“夜票”,凳架上连吊环秤都跳“丁丁”,倒是风越来越凉,巷风通到长江一路。

这一路下来,方才的那些声音啊、身影啊、板车印子啊,全滴滴着汗融去黑黑里的边又褶不皱着。口袋里剥一把瓜子壳出来,手指对着屋檐子转弹一回去睡。裹在枕子里那点儿安庆晚上的熟意,算是替你接住了后半辈子的被子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