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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阳市演武坪足疗店｜老茶缸与药水味

演武坪这一片，早先是个练兵的场子，后来填平了盖了楼。我住这儿二十三年，看着街面上的铺子换了一茬又一茬，卖水泵的改卖卤菜，理发店并给了彩票站，但巷子口那家足疗店，招牌褪了红漆，倒是一直没挪窝。门口摆着两张竹靠椅，一张藤的，一张塑料的，塑料那张裂了条缝，补贴过两层电工胶布。

头一回进去是2016年秋天。右脚后跟长了骨刺，走路像踩石子。邻居老周说他每礼拜来捏两回，管用，让我也试试。推门，前台没有人，角落的电扇咯吱转，药水味道从走廊那头漫出来——藿香正气水掺着生姜和艾草的那种苦味。墙上一块黑板，粉笔字写着：

服务项目：泡脚15元，修脚20元，全脚按摩25元（含药水）。办卡十次少十块。

黑板边框的杉木缝里卡着两片牡丹牌泡沫拖鞋的底皮。装药水的桶是银色的铝桶，桶沿磨得发白，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技师姓唐，安仁人，五十二岁，右手虎口有处烫疤，说是早年在株洲铁厂焊东西烫的。她不怎么说话，先用一次性塑料膜套进木桶，再兑了热水，蹲下叫我解鞋带。

搪瓷盆与门帘子

唐师傅碰脚前，先在自己的围裙口袋里掏了颗水果糖，剥了蜡纸塞进我手心。那是颗陈皮糖，硬的。她做了一套拧毛巾、套塑料膜、拌药粉的动作，干净利落。药粉用量是一只搪瓷调羹，刮平，由左手大拇指根部那么一小勺。她说调羹是光挑食堂出来的，一九九八年的，那时候她姑姑在化工厂食堂烧锅。

盆里的水得高出脚背两指，按四十五度泡十八分钟。唐师傅随身带个小闹钟，红色，秒针跳圈，跟挂钟一步一顿的黑针针脚不一样。水汽升腾扑到脸上，她就掀一下拦在里屋的门帘——棉的门帘，军绿色底，上面是机器绣的迎客松。

门帘后面的屋才叫足疗房。一共三张椅子，皮革裂的用布条缠着，椅背靠着淡绿色墙皮卷边的冷库涂料。墙壁钉了四排挂钩，挂着帆布工作围裙、几顶给客人试帽子的干纺呢旧帽。两窗之间立着把老式立扇，风页外罩铁丝网，启动时罩子颤。

 

毛巾都卷成同样的筒状，码在电热盘的锡箔浅格上，四条一排。我数过一排，五条，因角落那把折了三粒钮扣的中山装男客户的白毛巾，搭在了最外边。电热盘上贴了张写有干燥剂勿切的绿皮带说明胶纸，胶纸的粘贴环纹理之间爬着垢痕，干了。

碎星与擦脚油蜡

这里接待的人，多是对面金嗓巷批发市场的下货工。劳动模范老冯每回趿进来，脚上伤痕斑斑，唐师傅要先磨氧化油，用水浮石刮老皮。夜里八点以后能碰见学校的年轻体育老师罗胖，他在店门口的人行道上抛接卸包装箱用的蜂窝格差冲垫，脚肿了用韭菜根捣绿包着来回按。磨脚刀先用甘油擦一遍，油壶瓶颈裹层紫胶似的地摊纱线，每回从洗水池回来都搭上一段南丰柑皮吸湿气。

中午低峰那阵人不挤，我见过唐师傅喂那进后饮水机一只搪瓷腰子在淌油——蒸一条腊鲢鱼的黄膏肉。店不提供垫垫食欲的东西，可罐盏儿底下压着半包南雄烟丝。她自己从不解扣找客抽烟话牢骚，坐在窄水池沿备四桶预热的藏红花水备着了。

地面漆记格硬

足疗店直通一个水泥地的穿堂小方院。西头溜出来一支漏水的公用水龙头，滴出来的水滴，沿着透亮铁皮的波痕沿一根蓝杆帽转下去，正蓄在大铝锅底的那只缺齿印碟瓶里。墙上刷了一剖白的仿瓷，多年灰尘渗着抹布的水圈。那高钉挂着拨号得老的固定淡灰座机，能拔通老锭台保健院的号码。桌盘的换鞋凳附近到处铺有弃置电线板拖架，线路绞着塑料膜筒芯。

它后边夹的那门禁护栏传话窗铁牌子锈掉了数字朝向那漏水铁嘴汇齐。

 

今年过冻天前路过去一趟。下午茶馆没炉，屋子中间补的蜂窝煤灰篓一脚长的斜坡更老式了，踏进去时脚下多垫了个汽水板，门槽用拆解的木架板钉成补压板挺硬实。柜台上额外放着一叠白板盒面膜兜售，没人喊怎么售，仅有张贴着背折的纸条：送楼上背疼贴。

唯一认识的另一个常客张公把长裤腿捆得干净放在手边。出来后他顿一顿带班送煤表，站在翻起的印彩门上门垫上——那双厚格的卡其高帮另放一间亮得多的后靠院里，捆带着小叶片夹到走栅栏高都换下的几颗旧半圆纽。

走了两步，屋顶滴下来的雨水恰好停在旁门的广告挂板上：衡阳市演武坪足疗店，早11点到晚1点。

而接水热的那炉火烧着蓝色浸雾裙。残滴滤出门板和屋斜线上，都是钟表的蓝色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