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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女人做鸡的|菜市场后半夜的活计与规矩

先回答关键词本身。在地方志的故纸堆里,“找女人做鸡的”不是隐喻,是字面动作——找一位姓鸡的女人,请她帮工。我的老家赣东山区,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贩鸡是门大生意。火车慢,汽车更慢,活鸡怕挤怕闷,得有人一路照看、喂水、拾掇粪便。这活儿脏,男人嫌晦气,于是专雇女人干。一车鸡从县城拉到省城,工钱两块五,管一顿夜宵,那是热汤面卧荷包蛋。鸡女人颠簸一夜,浑身鸡毛味,回家第一件事是拿肥皂搓三遍手。

一、谁在找

找女人做鸡的,不是贩子就是养鸡大户。贩子叫老潘,温州人,常年租镇东头粮站的空仓。养鸡大户姓刘,外号刘一指,因为他挑鸡从不用手摸,隔着笼子一指,说抓哪只就抓哪只。

  • 贩子老潘的特点:不砍价,但要求鸡的女人自带小板凳,因为车上没座位,一路蹲着。
  • 刘一指的规矩:只雇四十岁以上的女人,理由是“年轻的手太嫩,掐不准鸡脖子上的血管”。
  • 中间人:粮站大院看门的瘸腿老章,他手头有一份名单,按姓氏笔画排,鸡姓排第三,所以常年有活。

老潘最常说的话是:“找女人做鸡的,图的是稳当。男人管不住嘴,车开半路能跟司机吵起来。”这话有道理。我见过一回,押车的男人跟司机争抢道,摔了整筐鸡,鸡女人一声不吭地捡回十七只,断了两条腿的,她当场用草绳绑了,说回去做烧鸡胚子。

二、鸡女人的一天

鸡姓在本地是旧姓,族谱记着明清时从徽州迁来。到了这一代,剩下的几户都住河对岸梅家巷,粉墙剥落,门楣上还有砖雕“五昌”二字。去年普查,巷子里还有两户门牌上写着“鸡宅”,一户主人是六十三岁的鸡五妹,另一户租给了卖豆腐的外地人。

凌晨三点,鸡五妹起床。煤炉上坐一壶水,就着昨夜的冷饭泡开水,夹一筷子腌辣椒。四点到粮站装车。竹笼叠三层,每层十二只鸡,中间垫稻草。她随身带一个军用水壶,半壶清水,半壶米醋,路上兑着给鸡喝——

“鸡晕车跟人一样,醋能压恶心。”她跟我说这个秘方时,正拿袖口擦笼子边沿的鸡粪,那袖口已经磨得发亮,顶得上细砂纸。

装车完,她坐自己的小板凳,守在车厢最里面,背靠铁皮,脚边一桶水,手里一根细竹条。不是抽鸡,是拨开那些往她鞋面上挤的鸡脑袋。中途停车加水,她得检查三层笼子,把压在下层的鸡换到上层透透气。这活干多了有个本事——她能凭鸡叫判断哪只憋得慌。“叫声发劈的,嗓子有痰,多半是气管弱,到站先卖它。”她说。

三、价格与行价

找女人做鸡的,价格在九十年代初有过一次上涨。原来一趟两块五,后来邻县通柏油路了,车程从七小时缩到四小时,工钱反而涨到三块五,理由是路好了,鸡的人也跟着颠得轻,不值当加价。这里头有个打趣的说法:

年份单趟工钱夜宵内容附加福利
1987两块五汤面卧蛋剩下的半个荷包蛋可打包
1991三块五蛋炒饭加紫菜汤罐装啤酒一瓶,不喝可折现五毛
1995五块食堂快餐盒饭无,但收工早可蹭第二天的剩饭

行情乱的时候,有人私下来找鸡五妹单干,不走粮站,直接包一趟。给到六块钱,但条件是自备麻袋和止血钳,出了事自己兜。鸡五妹不去,她说老章虽然抽头两毛,但坏了规矩,往后没人给你留位子。“位子”指的是厢板边那块能摊开腿脚的空地——别的女人挤不进去,就她能。

四、器具与手艺

这行当里的女人,每人有一件看家工具。鸡五妹的是一把黄铜剪刀,头钝,刃厚,专门用来剪捆脚麻绳——她不用刀,绳子泡过鸡尿,刀锈了划不破。另一件是搪瓷缸子,撞掉好几块瓷,缸底刻着一个数字“7”,是当年“三八运输队”的编号。

夜里车过盘山道,鸡笼晃动发出闷响,像打雷前的地气。鸡五妹这时会把脚移到两笼之间的缝隙里卡住,防止滑出去。她说最怕的不是翻车,是路中间横躺的枯树——司机急刹,整排笼子往前撞,她的膝盖被顶过一回,青了半个月。所以后来她学乖了,急刹前一秒,先把脊背拱起来,肩膀顶住车厢板。

一包烟的默契

老潘每次找女人做鸡的,都会多带一包“大前门”,不塞给本人,塞给司机的副驾储物格。他解释说这烟是让司机路上少说话——鸡的人耳朵灵,某句话听了,明天全梅家巷都知道哪家运的什么料。

鸡五妹从不多嘴。有回她看见车斗里滚出一只代宰的光鸭,羽毛拔得干净,脚踝上还系红绳,她当晚没提,老潘第二天又找她去安徽。这就是口碑,比工钱值钱。后来老潘转到昆山做水产生意,还专程回来问她要不要带徒弟。

五、结尾的一个瞬间

鸡五妹的木箱底压着一张1994年的货票,背面油渍沤出一个圆印,像水蛋。她今年六十三了,还在养鸡,不过只养六只母鸡,下蛋给自己吃。她的黄铜剪刀锈得捏不拢,搪瓷缸子装在肥皂盒里,摆窗台上当笔筒。前年搬家时,她把她那套小板凳送给巷口修鞋摊的老赵,老赵没接,说凳面裂了,坐下去容易夹肉。

上个月路过梅家巷,我看见鸡五妹蹲在门口剥毛豆,脚边一只芦花鸡用嘴啄她鞋带。她抬头看着我说,有人又托老章来找她,说是去老潘的场子帮忙照看饲料机,一个月两千八。她没应。等她的芦花鸡吃饱钻回柴堆,她站起来,往里屋走,走两步回头补了一句:“老章的名单上早没我的名了。”

巷口风大,吹得那扇木门吱呀响,门背后挂着的旧围裙晃了一下。围裙的口袋上,隐约还能看见圆珠笔写的一个“鸡”字,笔迹让汗水洇开,爬满了一圈深褐色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