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茶坊二轻医院后巷子|一条从泥泞走出来的生活脊梁
南茶坊二轻医院后巷子,听着绕口,其实就在医院那排红砖墙的后头,夹在两栋老居民楼中间。我在这巷子里住了三十七年,先是小学老师,后来退了休,眼瞅着巷子从一条烂泥沟变成了现在的水泥板路。头回搬来时,巷口连个路灯都没有,晚上出行得打手电,一脚踩进坑里,泥水能溅到裤腰上。
第一处:墙根下的水龙头和洗衣队伍
八十年代那阵子,巷子中间那根铸铁水龙头是整条巷子的心脏。每天清早六点,住在二轻医院宿舍的刘婶就端着红塑料盆占住位置,后面跟着的是奶站送奶的老周、轧钢厂的张姐,还有带着两个孙子的陈婆婆。水是医院后勤部接过来的,定时放水,上午两个小时,下午两个小时,过了点就只能干看着龙头淌几滴铜锈色的水。每次轮到我洗被套,都要拿刷子蘸着皂角粉使劲搓,搓得指甲缝里全是灰白沫子。
那时节,巷子里的孩子最怕的不是脏,是挨饿。我们教师宿舍分配下来的那几年,每月粮票刚够填饱全家,赶上猪肉要票的时候,就只能把白菜帮子切得细碎,拌上地瓜粉蒸成菜团子。有一回我连着吃了三顿菜团子,胃里磨得发慌,路过巷口卖烧饼的吴老三摊子前,站了半天,到底没舍得掏那两毛钱。
刘婶后来总说:“这条巷子哪是什么风水宝地,靠的就是活人和活人帮着,水龙头从早到晚不停,日子也就从早到晚不断。”如今每家每户都通了自来水,可我还是习惯把水桶、搓板搁在老墙根底下,仿佛那还能接住半个世纪的声响。
第二处:垃圾堆边的谢大爷和缝纫机
巷子东头,原来堆着一座永远清不完的垃圾山。砖头、烂菜叶、破搪瓷盆、断了的塑料凉鞋,一到夏天就招来绿头苍蝇。可就在这堆垃圾边上,谢大爷支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机身漆皮掉了一大半,踏板踩起来吱吱呀呀跟拉二胡似的。他专门修裤脚、换拉链、钉扣子,活儿细,收费低,补条裤子也就三毛钱。我那条藏青色的灯芯绒裤子,膝盖磨出了毛边,他拿同色的布头在缝纫机下走了三道线,硬是让我又穿了六年。
谢大爷耳朵不好使,你说话他得凑近看嘴型。但他认得巷子里每个人裤子的破口在哪。他儿子后来在二轻医院做了心电图室的技师,想接他去住楼房,他第二天又骑着三轮车回来了,说巷子里的活儿没干完呢——谁家闺女要出嫁得改嫁衣,哪个老师傅做寿要接袖口。垃圾山在九十年代末被清了,砌了花坛,谢大爷的缝纫机挪到花坛边上,照样吱呀吱呀转。他去年过世时,花坛里那棵槐树长到两层楼高了。
第三处:防空洞口的雨天和孩子们的矿灯
巷子最深处的防空洞,是早年间防空洞改造的储蓄间,铁门生锈,夏天渗凉水,冬天结冰碴。洞里头堆着各家各户的蜂窝煤、腌菜缸、旧木板、过期的黄历牌。九十年代中期一场大暴雨,巷子的排水沟全灌满了,水漫过小腿肚,涵洞变成泥流。大人搬着自行车躲进楼道,孩子们却兴奋得不行——我带着粉笔蹲在洞口的干地上,画了个歪七扭八的跳房子格子,小学生们就跳过一道道水沟,往洞里扔纸船,纸船顺着积水漂出巷口,漂过了二轻医院的挂号处。有个叫小军的孩子,拿了他爹的矿灯往洞里照,照见墙角厚厚的青苔上爬着一只癞蛤蟆,吓得把灯甩出去老远,两只腿打了半月石膏。
后来洞被彻底封了,在原来的位置盖了间社区活动室。活动室里的乒乓球台,一到周末就围满儿子、孙子辈的人,木球拍敲得桌板砰砰响。
从泥沟到水泥路,从垃圾山到花坛,从封死的防空洞到砰砰作响的活动室,南茶坊二轻医院后巷子这条百米长的通道,硬是把几代人的劳碌密密缝合在一起。第四处:铁皮门的小卖部和公用电话
巷口那扇铁皮门涂着墨绿色的漆,里头是阿梅婆婆的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咸得发齁的酱菜,按粒卖的弹珠汽水糖,还有一盒带着铜扣的小火柴。最显眼的老物件是那台橘红色的公用电话——投币式,旁边贴了张黄纸,写着“新号码请查本”。长途电话三毛钱一分钟,住在巷尾的工人老范不管刮风下雨,每两周固定给唐山的老娘报平安,通话内容永远不变:
“娘,我好着,有肉吃。吃没吃好。挂了啊。”
娘在电话那头喊得嗓子都劈了,老范就把听筒举得远些,等那头静音了,才轻轻扣上去。我那时备课改作业到半夜,有时候路过铁皮门,能看见阿梅婆婆扒在柜台上瞌睡,电话铃嚯地响起来,她惊醒后第一句话是:“喂,哪长?找人还是打传呼?”
后来手机普及了,电话机撤走了,铁皮门油漆剥落,露出底下锈黄的底子。阿梅婆婆去世后,小卖部换成了连锁便利店,玻璃门亮堂堂的,没有了一分钱两块的水果夹心糖,也不再有别人等你通完话。
今年秋天我在巷口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老墙根下拨弄一枚落了灰的汽水瓶盖。她拿瓶盖当溜溜蛋弹了一下午,后脑勺扎的两只小辫子一跳一跳,像极了三十年前的某个下午,雨水刚停,阳光斜着掠过防空洞口。那道光没直接照到我站立的位置,却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到二轻医院后门那块写着“保持安静”的旧铁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