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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雨花台不错的妹子|退休教师眼里的好姑娘们

去年清明,我在雨花台烈士陵园北门的长椅上晒太阳,有个穿藏蓝布围裙的姑娘跑来问我:“老师傅,您知道功德园那边怎么走吗?”她手里攥着两枝黄菊花,鼻尖上沁着细汗。我说往东拐过梧桐道就是,她道了谢,快步走了。旁边下棋的老周说:“这妹子不错,真不错。”我点头,心里却想起另一些雨花台不错的妹子来。

那是1987年秋天,我刚调到雨花路小学教四年级语文。学校对面有个早点摊,卖蒸饭和豆浆。摊主是母女俩,母亲和面,女儿收钱找零。女儿叫小芹,约莫十七八岁,扎着短马尾,围裙上总别着一支圆珠笔。每天早晨六点半,她把第一笼蒸饭端上桌,热汽扑在她脸上,她就眯起眼睛笑。那笑容我现在还记得,跟雨花石浸在水里一样,润润的,带着亮光。

小芹有个习惯,凡是学生来买蒸饭,她都会在饭团里多塞一勺腌萝卜。有回我问她为什么,她低下头搓围裙带子,说:“学生娃早上赶时间,吃不饱怎么听课。”后来我才知道,她弟弟也在我们学校读五年级,就在我隔壁班。她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帮母亲备料,七点收摊再去街道办的纸箱厂上班。中午休息时,她弟弟会端着铝饭盒跑去找她,她就把厂里发的馒头掰一半给弟弟。

真正认识她,是通过一件小事

那年冬天,班里一个叫孙强的男孩偷了同学五块钱买连环画。家长找到学校,孙强蹲在操场角落哭。小芹正好来给弟弟送伞,看见了,她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块钱,塞给孙强,蹲下来跟他说:“这钱算我借你的,你以后帮我校对纸箱个数,一个一分钱,还清为止。”孙强抹着眼泪点头。后来他真的一周五天中午去纸箱厂,蹲在台阶上数纸箱,手指冻得通红。

我问小芹何必这样,她说:“那孩子不是坏,就是馋。我弟弟也馋过,馋起来手就会痒。”她把伞夹在腋下,搓了搓手:“我娘说了,谁都有个馋劲儿,拉一把就过去了。”

那个冬天以后,我常常在午后的雨花台上看见小芹。她蹲在石阶边,用圆珠笔在一本皱巴巴的作业本上写字。我问她写什么,她说在学账目,厂里要升她做记账员。她写一笔,念一句:“库存八百三,出库六十七……”阳光透过法桐叶洒在她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像小蚂蚁,排着队往格子里爬。

后来她真的当上了记账员,又过了三年,她自己租了个摊位卖针线纽扣。我去买过一回缝衣针,她一边给我包针,一边说:“老师,您知道吗?雨花台的石头好看,但人是活石头,搬到哪里都能生根。”我接过那包针,每根都裹在蓝纸里,整整齐齐。

另一个不错的妹子,是我学生的女儿

前年夏天,有个穿快递工服的女孩子敲我家门。她挎着个大帆布包,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门牙有点往外突。她说:“老师,我是小芹的女儿小惠。我妈让我把这袋雨花石送给您,说是当年您给她的作文批语,她一直留着。”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十几颗浑圆的雨花石,石头上用记号笔写着年份:87、88、89……还有一个卷边的作业本,翻开第一页,我批的那行字还在:“写早晨卖蒸饭这一段很好,香味都飘出纸了。”墨迹褪成浅蓝色,但笔画清清楚楚。

小惠蹲在我家门口换鞋,鞋带系着个活结,她低头一边系一边说:“我妈前年肺不好,不摆摊了。她现在在雨花台当义务讲解员,专给外地人讲那些牺牲在南京的年轻姑娘的事。”我听了没说话,只是把石头一颗一颗排在地板上。阳光从防盗门纱网里透过来,石头上的年份在昏黄的光线里浮起来。

后来又见过一次小芹

是在雨花台西边的长廊下,她穿着志愿者红马甲,头发剪得很短,两鬓有了白丝。她正给一群中学生讲一个牺牲在雨花台的通讯员的实情:“那个姐姐牺牲的时候,口袋里还揣着一封没寄出的家书……”说一句,就用一根细树枝点点地上的石板缝,像是在给孩子们指路,又像是把什么牢牢安放在泥土里。

我站在她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没惊动她。她讲完,人群散了,她转身看着我,笑了,眼角皱纹聚成一把小扇子:“老师,我昨天在雨花石摊上看见一颗石头,纹路像极了你当年教的那对‘兄弟’两个字,我买下了。”她掏出一颗浅黄色的石头,摊在掌心里给我看——石头上两道细细的褐纹,一长一短,确实像两个并肩站着的笔画。

她把石头放进我手心里,手背上的青筋像河流分岔。然后她挥挥手,走回长廊深处,背影融进法桐的阴影里。我捏着那颗石头,温温的,隔着一层稀薄的凉意。回头再看,檐角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地上落着两片梧桐叶,一片翻着,一片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