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陶瓷直播,作者: ,:

嫖妓|夜访东关街三尺巷的见闻

去年秋末,我替街道办整理老住户口述材料,去了趟东关街的三尺巷。巷子窄得只容两人错身,墙根青苔湿滑,头顶晾衣绳横七竖八,滴着水珠。我要找的是早年在这一带跑户籍的老周,他搬走五年,据说有些旧事只有他记得清。巷子第三进院门虚掩,我推门进去,院里的石榴树正落叶子。

老周坐在藤椅上剥毛豆,抬眼看见我,把碗往膝盖上一搁:“你为那桩旧案来的?”他说的是1993年,这条巷子口那家“便民理发店”。理发店的招牌是块手写木板,白漆底,红漆字,挂到1996年摘下来。当年店里三个凳子,两面镜子,墙上贴着港台歌星海报,角落搁一台落地电扇,扇叶转起来咯吱响。老周说,那店白天剪头,晚上十点后,后窗会支起一盏绿灯。

我问他:“你亲眼见过?”老周把毛豆壳“啪”地扔进铁盆,说街道扫黄那阵子,他领人查过。店里有个后门,通着巷子深处一间半地下室。地下室不大,一张木板床,一把塑料椅,床头拉着块蓝布帘子。床下搜出两本记账簿,塑料皮面,一本记日常开支,米、油、肥皂;另一本记数字,只有日期和金额,没有名字。“最老的日期是1991年开春,”老周指指墙上挂历的位置,“那个本子最后几页被雨洇了,字迹糊成一片。”

这种事当年不叫嫖妓,公安笔录上写“嫖宿”。老周纠正我:“你写材料别用那词,卷宗里都是‘卖淫嫖娼’。”他翻出褪色的工作笔记本,指着一行钢笔字:“3月17日晚行动,查获3对,均书面检讨,各罚300元。”款项收据是红戳白纸,街道留底,罚款用来修了巷口那段坑洼路。老周说,那3个女人都不到三十,问话时低着头,手拧着衣角。其中一个说丈夫在矿上出事,拖了半年没人赔,孩子上学要学费。“不是给自个儿花的”,这是老周记得最牢的一句话。

我问他后来那些女人去哪了。老周又剥了一捧毛豆,手上沾着青色汁液:“有俩去了南边厂里,还有一个,后来在菜场卖豆腐,碰见我隔老远就笑,从不提旧事。”他顿了顿,把豆子倒进搪瓷盆里,“这些年搞城市更新,巷子拆了一半,那间地下室填平了,盖了老年活动室。麻将桌摆下去那天,我路过看了一眼,原先放床的位置支着张茶几,上头搁个暖水壶。”

院里起了风,几片梧桐叶落在晾衣杆上。老周站起身,说要去接孙子下学。我走出院门时,回头看见他把毛豆壳倒进泔水桶,塑料桶沿磕在砖墙上,闷响一声。

巷子口新装了太阳能路灯,光线冷白。原来理发店的位置现在是个快递代收点,门口堆着纸箱。柜台上单子夹成一摞,风一吹就翻边。我路过时,有个穿外卖服的小伙在问:“这个地址的包裹在哪?”老板娘把扫码枪往箱堆里一扬:“最底下那排,自己翻。”

补记一桩旧事

隔周我又去一趟,带了街道档案室的复印件给老周。他扫了两眼,指指一段记录:“那页没了”。原件保存得不好,纸页边缘卷曲,有个角缺了一块,断处是整齐的撕痕。他说当年办案的人留了份手写报告,上面记着罚款用途:“其中400元拨给巷东头失学儿童买课本,余下修路。”

“那罚款是她们交的,路也是她们修一半。这茬事写不写随你,但要写,就别把她们写丢了。”

老周说完这句话,起身把搪瓷盆泡在水池里,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了一阵。我靠在门框上,看他衣架上挂着件旧蓝布工作服,领口有块褪色的钢笔印,是“街道综治”四个字的半边。

走出巷子时,天快黑了。代收点老板娘正往纸箱上贴新单,每一单都唰地一拉胶带。一只橘猫蹲在路沿上舔爪子,有人经过也不躲。拐角垃圾箱旁扔着块坏掉的木板,白漆底,红字隐隐能看出“理发”两字的末笔。

再走一趟

十一月下过雨后,我又带两盒点心去看老周。他感冒了,嗓子哑,说话带痰音。提到当年笔录里那个记着日期的本子,他说后来街道拆档案室,那批旧册子被收废品的三轮车拉走了。“拉走那天我正好在,收废品的秤砣压着塑料皮面,他问几斤重。”

院里石榴树叶子落尽,枝桠光秃秃戳着天空。老周裹着毯子,把电视音量调低:“那批册子要还在,你写材料倒是有个依据。但依据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咳嗽两声,望向巷口方向,“后来修老年活动室,挖地基挖出个搪瓷缸,里头有两块红戳印板和一卷胶带。工头当破烂要扔,我拦下来,用报纸包了,塞进自家床底。”

我没再往下问。他把脸转向窗户,窗外老王头正在教孙子骑自行车,车轮擦过水泥坎,发出细碎的金属碰击声。电视里天气预报播报降温,画面上蓝色寒流带压过本地图标,老周拧小音量,搪瓷缸的边沿在晨光里发亮,缸身上“先进生产者”的红字掉了一半。我起身告辞,他没送,在他背后,客厅的挂钟走到十点半,指针“嗒”一声落在整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