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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理发店100米内|一把推子养活的二十年街坊生意

现在你站在我店里,能看见对面包子铺的蒸笼正冒白气。那是早上六点半,老主顾们还没来,我先把昨天用过的十二把剪刀挨个上油。店门开着,风能直接把隔壁修鞋摊的胶皮味送进来。这间门面不到二十平,镜子后面就是我的床铺,煤气灶架在洗头椅旁边——年初房东说要涨租,我算了算账,就把里屋隔断拆了,睡觉做饭全挪到店后头。

去年冬天拆迁通知贴上门

那条白纸黑字的告示就在对面电线杆上糊着,贴了三天就被收破烂的老刘揭走了,说拿回家垫锅底。可那天下午我正给老赵推平头,推子走一半,手抖了,把他后脑勺推出一道白沟。老赵没吭声,从镜子里看我,递了根烟过来。我们这附近理发店100米内,连着三家店面:我这儿、拐角的快剪店、再往南那个开了三十年的烫染老店。拆迁队来量面积那天,烫染店的老板娘站门口骂了整整一下午,最后嗓子哑了,回店里哭。快剪店的小伙子第二天就贴出“挥泪转让”,第三天卷帘门就拉下来一半——后来听说他改行去送外卖了。

老赵摸着后脑勺那道白沟说:“你手要是再抖,我下回就去找那台自助剪发机。”
我回他:“那机器能记住你闺女要留刘海、你要露耳尖?机器能知道老李后脖子那撮旋毛得打薄?”

老赵走了以后,我把抽屉里那本记了十九年的账本翻出来。从搬进这条街那天起,每位来过三次以上的客人,头发什么质地、爱什么长度、前额有没有疤,全记着。可惜拆迁的事一传开,有两个老客人把卡里的钱刷干净理了最后一次发,之后再不来了。

九八年我蹬着三轮把自己的店推到这里

那年沈阳下大雪,我骑二手三轮,斗里装着磨刀石、两把推子、一面从澡堂子捡回来的破镜子。从大北关街到小什字街,蹬了一个半钟头,摔了三跤。到了这排平房前,锁好三轮,就地支起一张折叠椅,先给旁边卖烤地瓜的大姐剪了个短碎发。她没给钱,塞了我一铁壶热水。当天下午,排了五个队,每个人收三块钱。那时租正经门面要八百块一个月,我租不起,就一块苫布、一把椅子干了整冬。过了正月,蹲在路边等公交的工人看我两手冻得裂口子,说你这手比我家菜刀钝。第三天他拎来一台坏了半年的电推子,他自己修的,换了块电池,送给我使。那台充电推子能用俩钟头,我半夜还盯着它在灯光下嗡嗡响——那年我二十三岁,不知道什么叫累。

这些年攒下的东西,都在店里

要搬就真不知道该从哪下手。墙上那面花不掉的老日历,还停在2003年2月14日,因为那天我认识了后街卖豆腐的孙姐。以后每周五晚上,她端一碗热豆浆过来,坐在旁边的破沙发上,看我给客人刮脸。她不吱声,就听着剃刀沙沙的响,看完了,碗放下,人走了。那副沙发弹簧早就塌了,她走了以后没人再坐它。现在上面堆着旧杂志、工具箱、三双我舍不得扔的解放鞋。洗头椅旁边那台老式的上海牌吹风机,2005年大修过一次,里头线圈烧了,拿铜线重新绕过,噪音比拖拉机大一点,但还是能用。去年街道卫生检查,人家看这机器摇头,我说四十年前它是整条街最值钱的家当。

这附近理发店100米内,换了不止七茬东家。最北头卖过面条、卖过鲜花、开过棋牌室,现在变成无人售货机搁在那儿,夜里屏幕亮着,像块冰。中间那间做过洗衣店、炸鸡店,去年改成了自助健身房,玻璃门上贴着月卡九十九。就剩我这间和烫染店还干着老本行,不知道熬不熬得过冬天。负责拆迁那块的老熟人跟我说,规划图里这条路要扩成双向六车道,两边盖还迁楼,一楼全是连锁超市和药房。

孙姐后来得了肺病,走之前在病房里让我给她剪最后一次头发。她说别剃光,就修个短穗。我拿最小的剪刀慢慢剪,她疼得直皱眉,还笑:“你手上工夫还是九八年那种,一下是一下。”次日早上她走了,我收完剪刀,在天井的洗衣机上坐了很久。

工具箱底下那包旧推子

刚才我说到哪了?装箱子装了一半,外头又有人喊。是旁边工地的焊工,怀里抱着个头盔,里头头发齐耳长:“师傅,趁着还没拆,再给我推个光头,回头新店开张不知道还找不找得到你。”我搁下手里的旧推子,摸了另外一把,插电,拾起风。他坐稳,脖子一缩,后脑勺那道旧疤我先看见了。

附近理发店100米内,最后几天了。白瓷砖缝里那些碎头发,拿扫帚扫了三遍还在渗水的地缝里嵌着。我给焊工推完,收了五块钱,他不理,往桌上放了一瓶二锅头。那瓶酒现在蹲在旧镜子台边,等会儿有个常来的老人要剃须,剃完他会帮忙拧开盖,一人一口,喝完了再接着收拾。

工具箱最底下压着那台1998年的充电推子,电池早就废了。我又把箱盖合上,胶带封好,提了提,还真沉。门口的苫布角被风掀起来,对面包子铺已经换成了连锁便利店,招牌的灯管刚装上正闪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