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鞍山男人都知道的一条街|铁西九道街的斑驳与炉火

一、老谢的信,还有那条街

老谢,你上个月来信问我,是不是还记得咱们年轻时候总去的那条街。我盯着信纸想了半天,你指的是哪条。后来看到你夹在信纸里的那张旧照片——九道街拐角那家国营理发店的木头转门,门把手上的绿漆磨得快掉光了。我一下就明白了,你说的是鞍山男人都知道的一条街,铁西九道街。

这条街不长,从南头的自行车修理铺到北边的工人浴池,走着走也就十五分钟。马路牙子是用那种灰扑扑的大块水磨石铺的,好几处被大车压崩了角,露出底下的碎石子。机车厂的大烟囱在街东头竖着,一天三回喷白烟,碰上阴天,白烟沉下来,挂在电线杆子上,整条街都带着一股焦煤味儿。

我查了查区志,这条街一九五三年就有了名字,之前是一片菜地。最早搬来的是轧钢厂的家属楼,苏联人画的图纸,三层红砖,楼道里黑漆漆的,每家每户门口都堆着腌酸菜的坛子。一九七二年冬天,街北边盖起了副食品商场,二层水泥小楼,玻璃柜里摆着铝饭盒、搪瓷缸和成卷的灯芯绒布。那以后,这条街才算真正活了。

二、从早点铺到钟表店

你还记得街南头那家回民早点铺吗?门脸窄,只放得下四张方桌,木凳子坐上去吱呀响。掌柜是个姓丁的回族老头,戴白帽,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他的油条炸得鼓,一根三毛钱,配一碗豆腐脑,卤子里放黄花菜和木耳,咸鲜口。那会儿咱们下了夜班,冻得鼻子通红,进去要一碗热豆腐脑,坐在板凳上看丁老头用长筷子翻油条,觉得日子没白过。

早点铺北边隔两家,是王家的钟表修理店。老王头是个哑巴,修表修了四十年,手上全是机油浸出来的黑纹路。他的玻璃柜台里放着几十只停摆的怀表和闹钟,零件铺开在一小块红绒布上。他不会说话,但谁的表修好了,他就用手指戳一下表蒙子,再用大拇指比个“好”。他的儿子在轧钢厂上班,夜里倒班,白天帮老父亲看店,骑一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车筐里总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搪瓷茶缸。

这条街的铺子换过不少主人,但门脸几乎没动过。卖五金的老邱头退休后,铺子租给了一个浙江人,卖瓷砖和马桶。杭州照相馆关张的那年,橱窗里那张退了色的彩色结婚照贴了三个月没人去撕,后来被暴雨淋透了,照片里的新郎新娘的脸变得白蒙蒙的,分辨不清表情。

真正让这条街热闹起来的,是一九八四年。那一年春天,街中段的国营理发店改成了“美容美发厅”,玻璃门上贴了红色不干胶字,还装了转灯。铁东那边的年轻人骑着摩托过来看新鲜,街口棋摊的老头们说,这算啥,人家上海早就有了。

三、声儿、味儿和手感

我要给你说几个现在听不到的声音。第一个是酒瓶子倒地的声音——秋天,街边小卖部把整箱的沈阳啤酒摞在窗台下,喝过的空瓶子用麻绳捆成一扎,拿自行车驮回去退瓶。酒瓶相互碰撞的那种细碎的“叮当”声,跟风里的煤灰搅在一起,是这条街独一份的背景音。

第二个是布料撕裂的脆响。街中段有个裁缝铺,老板姓郑,女的,左手虎口上有一道粉色的疤。她改裤脚用的是那种老式脚踩缝纫机,踏板一踩,机器“嗒嗒嗒”响,收针的时候她使劲拽一下线头,布猛地绷紧,发出“呲”的一声。她家的案板底下常年塞着几卷蓝色的劳动布,是给轧钢厂工人做工作服的。

第三个是澡堂子的水汽声。北头工人浴池下午两点开门,挂厚重棉帘子,推开帘子,一大团白雾迎面扑来。池子里的水烫得发红,老工人们赤条条泡在水里,闭着眼聊上个月车间里谁的手被夹了。搓澡的师傅姓关,祖籍山东,搓完背拍一下客人屁股,意思是“翻面”,那一声肉响清脆利落,小青年学不来。

街上的味道也是固定的。煤灰味儿是底子,上面盖着葱油饼的焦脆香、理发店的发蜡味儿,还有雨天从下水道返上来的铁锈气。九月八号前后,街两边的山楂树结果,熟透的山楂掉下来,摔在水泥地上,一脚踩烂,一股酸涩的甜味在鞋底散开。

四、街口的下棋人和后来的事儿

说回到你那张照片。理发店转门上的绿漆,是一九八七年重刷的。那年夏天,街东口的水泥花坛拆了,改放了两张石头棋盘桌,磨得锃亮,一到傍晚就围满了人。下棋的主力是轧钢厂退下来的老钳工,姓马,左手缺两根指头,抓棋子用拇指和无名指夹,照样下得狠。他常说,棋子跟钢块一样,撂下去就得站稳——这话后来传到车间里,成了不少人的口头禅。

一九九八年,老马去世,那张石头棋盘桌被雨水冲刷了好几年,裂纹里长出青苔。再后来,街边装上了LED路灯,比原来那种圆头的汞灯亮不少,但光太白了,照得人脸上发青。

前年我回鞍山待了三天。九道街北边的工人浴池已经改成了超市,卖大米和卫生纸。丁老头的早点铺变成了一家麻辣烫店,招牌上的字大了三倍,油条也还有,但炸得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哑巴钟表店的橱窗拆了,改成奶茶店的取餐口,红砖墙涂成了灰色,墙上贴了一排二维码,风一吹,纸角翘起来拍打墙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只有街南头那棵老杨树还在。树皮上刻了一堆名字和年份,最高的位置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边上磨得发亮。树根底下坐着一个打盹儿的老太太,脚边搁着半袋芹菜,手里攥着把蒲扇,扇柄上的布条褪成了灰白色。

我那天站在树下数了数,从街头走到街尾一共六百四十七步,比三十年前少了七步——因为北头那段路被拓宽了,旧的水泥墩子清走了。

对了,走之前我去了一趟街东头的五金店,发现柜台底下还压着一卷《鞍山日报》,一九八九年九月十三号的。头版左下角有一小块地方,报道的是九道街副食品商场举办秋季展销会的消息,末尾写着“欢迎广大职工选购”。报纸发黄了,边角卷曲起来,纸面上有一道褐色的水渍,从标题一直延伸到版面下沿,看起来像某个流了很久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