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州惠城区城中村小巷子|水东街背后那截肠子路
老陈:
信收到了。你问我还跑不跑得动,我说实话,脚踝上那个旧伤,一到回南天就跟我闹脾气。可你问起惠州惠城区城中村小巷子,我倒是来了精神。前两日刚去过,骑电动车进去的,差点没出来——不是迷路,是卖菜阿婆的竹筐蹭着车把,赔了两根葱才算完。
你说得对,这年头没人愿意写这种地方。开发商嫌它碍眼,游客嫌它脏乱,连地图软件都懒得把巷名标全。可我这十几年,一半稿子是在这些惠州惠城区城中村小巷子里蹲出来的。今天跟你倒一倒。
一、巷口那棵龙眼树,比我的采访本还老
我说的这条巷子在麦地南边,离花边岭广场就隔两条街。巷口有棵龙眼树,树围得两个成年人合抱,城管量过,说是树龄过百,挂牌保护。树底下常年坐着个补鞋匠,姓梁,潮汕人,来惠州三十一年了。他摊子上那把铁脚踩的缝纫机,是八十年代从汕头托运过来的,机身上“华南牌”三个字磨得只剩个“华”。
梁师傅这人话少,但你要是递根烟,他能给你讲半天。他说这巷子以前是条土路,一下雨,水能淹到自行车座垫。后来铺了水泥,再后来上面又加了一层沥青,可排水沟还是老样子——逢暴雨必堵。去年台风天,水漫进他家那间租来的铁皮屋里,缝纫机泡了一夜,第二天他拿机油擦了三个钟头。
“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这巷子跟我一样,缝缝补补,又过一年。”他说这话时,手里的锥子正在鞋底上扎第四个孔。
我把这句话记在采访本上。本子已经换到第十三个了,这种话攒了不少。
二、下午四点半,巷子里准时活过来
白天这条惠州惠城区城中村小巷子是懒的。各家各户的铁闸门半掩着,麻将声从二楼窗户漏出来,哗啦哗啦,像下雨。真正热闹是四点半往后——附近小学放学了。
你就看吧:
- 巷子中段“阿娟糖水”支起两口锅,绿豆沙和红豆沙,甜味能飘出去十米远
- 修空调的周师傅把货车停在巷口,打开后厢盖,露出半车旧压缩机,他开始焊管子,火星子溅到青砖地上
- 几个穿校服的孩子挤在文具店门口,抽那种一角钱一张的奥特曼卡,老板娘站在柜台里嗑瓜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那天蹲在糖水铺门口,要了碗三块钱的红豆沙,加冰。阿娟认得我,说:“记者同志,你这碗我请你,帮我问问啥时候能装天然气?”
灶台边那个用的是老式液化气罐,胶管接头处缠着黑色电工胶布,我看着心里一紧。阿娟说房东不肯掏钱改造,说租客多,装了也白装。我记下来,回头找了街道办,人家答复“在计划内”。计划是多少年,没说。
这就是城中村的法子,什么都悬着,吊在半空中。
三、深处那栋四层楼,每一层住着不同的人
往里走七十米,巷子拐个弯,变窄了,两人并排走都要侧身。墙根底下长着青苔,墙面上贴满疏通下水道、钻孔、开锁的广告,一层叠一层,最底下的纸张泛黄,字迹模糊,估摸着是九十年代的。
拐角处有栋四层民房,外墙贴的白色瓷砖脏得发灰。房东是个本地阿婆,姓吴,七十多岁,住一楼,把二三四楼隔成单间租出去。我采访过她。她手里那串钥匙,哗啦一响,你就知道这栋楼起码有二十把锁。
各层住的人,我用个表格给你捋捋:
| 楼层 | 居住者 | 营生 |
| 二楼 | 外卖骑手小林(江西人) | 睡到下午两点,晚上跑到十二点 |
| 三楼 | 理发师阿芳(湖南人) | 在隔壁巷开了间十平米小店,剪头十五元 |
| 二楼夹层 | 捡废品的老孙夫妇 | 三轮车每天凌晨四点出发 |
| 四楼 | 空着 | 吴阿婆说“租给谁都打架”,索性锁着 |
四楼那扇铁门锁着,锁头上锈迹斑斑。吴阿婆跟我说,以前住过几个年轻人,后来都搬走了。“巷子太窄,点外卖都得走出去拿。有个小伙子iPhone被飞车贼抢了,追出去,对方早就跑了。”她摆摆手,“留不住人。”
老陈,你写稿子总喜欢问“细节”,我跟你说个细节:吴阿婆门口常年放着一截粉笔头,她牵的猫出去要是钻错门,她蹲在地上拿粉笔画条线,让猫顺着线嗅回来。这条线有时候画到巷子中间,第二天早上被扫掉,然后再画。
四、巷子两头,是两种日子
从这头走到那头,三分钟,可我觉得像穿过两道时间。巷头那块空地上停着共享单车、电动车,还有辆积满灰的共享汽车。扫不完的二维码,搬不走的铁栏杆。巷尾出去就是大马路,对面新开的商场玻璃幕墙反着光,广场舞队伍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开场,音响低音炮震得路面发麻。
新搬来的住户经常搞错丢垃圾的时间。城中村垃圾分类桶设在巷子中段,但有规矩:早六点至八点放厨余,晚七点以后再放其他。规矩没人写出来,靠的是三楼阿芳吼一嗓子,二楼小林听见了也跟着吼,像传声筒一样下去。前阵子新租了个摆烧烤摊的河南小伙,头三天不知道规矩,中午就把垃圾拎出来,被阿婆拿扫帚赶了三次。现在他学乖了,凌晨收摊回来顺便带下去。
那天我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是那种单臂单管的,老式灯泡,蒙着灰,光线黄得跟豆浆一样。糖水铺已经收了,铁闸门拉下来一半,阿娟蹲在门口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我听见她给老家打电话,说的是客家话,大意是“今年赚了点,准备回去把屋顶翻修一下,但还不够,可能要拖到明年”。
巷子对面墙上,不知谁用白色喷漆写了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
“别急,好日子在后面。”
可我刚拐出巷口,踩着了一洼脏水。低头看,是那棵龙眼树树根旁边的排水沟又溢了,水流滚滚往低处去,带着几片烂菜叶和一只红色的塑胶拖鞋。拖鞋在水流里转了个圈,顺着巷子的方向,慢慢漂远了。
老陈,我回信晚了。等你下次来惠州,我带你进去走一圈。你要记得穿跟脚点的鞋,别穿白袜子。梁师傅那儿能修,不过他只在上半夜出摊。就这些,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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