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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州昌乐路小巷子|一截砖墙,几把竹椅,半下午的光景

下午三点,我从昌乐路主街的修鞋摊往西拐,巷口晾着两床蓝印花被,被面湿答答的,水珠滴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这条鄂州昌乐路小巷子不宽,两人并排走就得侧身,墙根堆着几摞红砖,砖缝里冒出十来棵蒲公英,有一棵已经结了白绒。

巷子中段有棵老槐树,树冠把天遮了大半。树下坐着个穿灰背心的老人,脚边放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刚摘的丝瓜。他拿一把旧菜刀,不快不慢地刮丝瓜皮,刮下来的绿皮堆在报纸上。

“这树底下凉快,比屋里风扇强。”他把丝瓜翻了个面,又补一句,“住这巷子二十年了,年年夏天都在这刮皮。”

墙上的印子

灰墙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最深的约莫有一指宽,像是自行车把蹭的。我问老人这印子哪来的,他朝巷子那头努努嘴:“送煤的板车,拐弯拐急了。前年冬至那天,一家伙拖了八百斤煤,后轮打滑,蹭着墙过来的。”

墙上还有粉笔写的号码,歪歪扭扭,大部分被雨水冲淡了。有一个“287”还算清楚,下面画着个小箭头,指向一户半掩的木门。门板刷过绿漆,漆掉了大半,露出木头本色。门轴装了弹簧,路过的人推开门,它自会慢慢弹回去,发出吱呀的一声。

邻居告诉我,这扇门后住着个姓周的裁缝。她在这条鄂州昌乐路小巷子里接活,做了快三十年旗袍。门口挂一块小木牌,字是毛笔写的:

“来料加工,量体定制,周一休息。”

我探头往里看,周裁缝正伏在案上画粉线,案头堆着几卷蓝布和一条软尺。她抬眼瞧了我一下,又低下去:“改裤子走路,新做活要等一星期。”

水井边的下午

巷子尽头有一口老井,井口盖着两块水泥板,只留一道缝,能看到下面的水影。井边搁一只铝皮桶,桶底凹了一块。墙钉上挂着一段尼龙绳,绳头用火烧过,结成一坨硬痂。

一个女贩骑三轮车停在井旁,脚垫上堆着十几捆豇豆,车斗夹着她的称和草帽。她拿水瓢舀了半桶井水,浇在豇豆上,水顺着豆荚往下淌,溅到路面石灰上,洇开一片深色。那是保洁员卢师傅的记号——地上画个圈,等于这片灰渣算他扫过。

我蹲在井边看了一圈,井壁上爬满青苔,离水面两三指高的位置,有人用红漆写了“1987”。周裁缝后来告诉我,那年她刚搬进这巷子,井绳断过一回,她男人下井捞桶,顺手刻了那行字。

她说话时正在锁边,脚下踏板一下一下,布料在针床上匀速送过去。

“现在自来水接了,井没几个人用。但天太热的时候,打一桶上来洗把脸,比什么凉水都舒服。”

巷内的日常物件

往东走十来步,墙根有一排铁皮邮箱,七只,都是绿的。第一只的锁扣掉了,半敞着,里面躺一张过期报纸,日期是三月份。第三只邮箱上搁着半截蜡烛,蜡油淌到铁皮上,定住,像一洼黄色泪斑。挨着邮箱的墙钉上有几个衣架钩,空着两根,另一根晾了双白球鞋,鞋带系在一起,垂在离地一米二的位置。

墙对面,靠近巷口的地段,用展开的瓦楞纸板铺了一处摊位。上面摆着:

  • 三把错骨刀(手柄缠红胶带)
  • 两排鞋掌,橡胶的和牛皮的混在一起
  • 一小玻璃瓶鞋油,管口结出一圈黑壳
  • 一块磨刀石,中间凹成一条槽线

摊主快五点了才来,骑一架旧飞鸽自行车,后座绑个小木凳。他摆好摊子,点了根烟,抬眼看看天色:“傍晚磨刀人,早上买菜人,都是过路客。”他说在这摆了十二年,每月给巷居委会交四十块清洁费,不多不少。

天色暗下来的细节

到五点半,巷子的凉意起来了一点。我转身往回走,路过裁缝铺门口,周裁缝拉开半扇门通风,她说快到点关铺子了。她又补了一句,“井边那桶豇豆你看着点,说不定明早她就来这卖掉。”

哪知道她说的“她”——那个女贩,已经收摊走了。她那把草帽留在三轮车扶手上,帽檐翘着,车停在槐树影子里,没锁。凳子上放着一角皱巴巴的报纸,里面包着半块烧饼,咬过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