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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宜昌哪里是男人的天堂|江边石凳象棋摊和旧茶缸盖

翻抽屉底找户口本,翻出一张泛黄的船票。宜昌到重庆,四等舱,票价七块五,日期是1987年4月12日。那张票纸薄得像蝉翼,边角卷起毛边,蓝黑墨水的船名“江渝12号”洇开一团。我捏着票根愣了半天——不是我想起什么,是那票根自己把三十多年前的江风送到了我鼻尖。

当年我在九中教数学,周末没事就揣着这张票去码头。不是为了坐船,是去码头边上的**腊梅石凳区**下棋。那时候宜昌滨江路还没修成现在这样,从大公桥往下走,河滩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块青灰色条石,条石缝里长满牛筋草。男人们把棋盘往石面上一铺,用粉笔头画线,棋子是自制的——黄杨木的小墩子,正面刻字,反面糊着硬纸板,纸板被汗浸得发黑。那就是在宜昌男人的天堂:只要屁股挨着那块石头,师傅、伙计、劳改释放的、供销社主任,全成平辈,都拿同一个搪瓷缸喝茶。

缸子是我的,白底蓝边,掉瓷的地方锈成褐色。老赵说我这缸子像他第二个老婆,摔摔打打二十年,还能装水。老赵是搬运站的,胳膊比我大腿粗,下棋却肉得厉害,一步卒子要想五分钟。他跟人对弈,左手永远捏着一张船票——就是那种四等舱的散票,他不花,说等儿子从巴东回来凭票进候船室接人。后来我才知道,老赵儿子早就在巴东安了家,根本坐不起船,他攥着那张票,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去码头的由头。码头边的男人,人人都有一个由头:老钱是去听船笛声,他当过轮机兵;小廖是去看女人过跳板,他嘴硬,说是“观察负重力学”。

腊梅石凳区最热闹的时候是夏天的黄昏。江面金红,货船拉出的水痕像铁笔划在铜板上。男人们赤着背,汗珠滴进棋盘裂缝里,谁也不擦。有人输了,从兜里摸出两毛钱纸币压在棋罐底下,不带走,那是给赢家买冰棍的。冰棍要从江对岸的猇亭挑过来,木箱子捂着棉被,卖冰棍的老婆子喊“白糖——绿豆——”。赢家也不独吃,掰成几截分给围观的半大小子。那些孩子蹲在石凳边,舔着冰棍看棋盘,像看社戏。有个瘦猴样的小伙子,后来成了我班上的学生,他课本空白处画满了象棋残局。他告诉我,在宜昌哪里是男人的天堂?

他爸妈天天打架,他躲到腊梅石凳区看人下棋,看见老赵把最后一颗糖分给别人的孩子,他说长大要当天王老子都不换这种江湖。

江湖不是武侠小说。江湖是石凳上的粉笔印,被雨冲了又画,画了又冲,下面的青石被手指磨出了包浆。那些年码头管得松,摆摊不要钱,下棋不要钱,一杯粗茶从早喝到晚,热水自己到码头候船室灌。候船室的锅炉房有个歪嘴师傅,见人提着缸子就免费加满。他也不是好心,是爱听下棋的人吵架。“马后炮你踩我车?”“你车早被我吃了。”“吃了?你吃的怕是昨夜的剩饭!”歪嘴师傅蹲在门后面,乐得直拍膝盖。

后来滨江路改造,腊梅石凳区并进了滨江公园。石头还是那些石头,搬了地方,棋盘改画在石板凳面上,棋子换成塑料军棋。老赵搬去了西坝,他儿子确实把他接到了巴东,临走得那上午,他把那叠船票全塞给我,夹杂着几张码头的轮渡月票、一张1979年的冰棍摊手写价目表。他说:“兄弟,这缸子和票你留着,等咱们哪天在江边再杀一盘。”那缸子我留着,锈迹越来越大。

前几年有个年轻人采访“城市记忆”,我给他看了那张船票。他拍照的时候问我,那时候的你们在江边到底图什么?我说你蹲下来看那块石头试试,看见上面的指甲掐痕没有——那是当年为了一招“卧槽马”急出来的,掐进石头里,风吹不掉。那年轻人口中的“诗和远方”,在我们那辈人眼里,就是太阳落山前赶到石凳区,把茶缸子往石缝里一卡,占领那个位置。

如今我时常傍晚去滨江公园走一圈。新修的步行道干干净净,靠江的椅子比石凳宽一倍。下棋的人还有,下象棋的少了,下围棋和扑克的多了。我坐在新凳子上,摸摸口袋里的旧缸子——它早就不盛水了,底漏了一个砂眼。但我每次出门都带,像个过期的通行证。

前日有个穿工装的小伙子在旁边坐了许久,最后问我:“师傅,这个缸子是以前码头那一辈人的装备吧?”我说,你说的“码头”现在叫“星火路”,码头早就搬走了。他摇头,说不,码头还在——他说他每晚能在江边听见汽笛,声音传得老远,沿江的人关上窗都能听见。

我没应话。手里的缸子被夕阳照出一道暗红的光,底下的砂眼像一粒种子。远处起重机的剪影正在把又一个集装箱放上甲板,汽笛声恰好接住那片光。小伙子走的时候,丢下了一张纸在凳子上——捡起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棋盘格,角上浸了一圈茶渍,跟我那张船票的潮痕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