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小巷子｜青石板缝里长出的日子
老张：
信收到了。你问我还记不记得荆州小巷子，这话问的，我上个月才从沙市码头一路逛回荆州城，鞋底还沾着老三中门口那截泥巴路呢。你说想听点实在的，那我就不跟你扯那些书上看来的话，单说这回亲眼见的、亲手摸的。
我是从大北门进去的，拐进一条叫三义街的巷子。名字听着气派，其实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头顶还搭着人家晾的被单，滴下来水珠子正好砸在我后脖颈上。巷口有家剃头铺子，老师傅姓周，今年七十一了，从十六岁起就在这儿支推子。我进去坐下，他拿块热毛巾把我脸一捂，闷着声音说：“你可有五年没来了。”我掀开毛巾角，瞅见墙上贴的还是2007年的挂历，邓丽君笑得跟昨天似的。
你要问这荆州小巷子到底有什么看头，我算算给你听。
巷子里头的活物
第二天下雨，我躲进民主街的一条岔道，碰见一个修伞的女人。她姓郑，摊子上堆着二十几把断骨伞，旁边搁个搪瓷缸，泡的茶已经淡成白水了。我问她修一把伞收多少钱，她头也不抬：“小修三块，大修五块，换骨头另算。”正说着，来了个老太太，递过一把黑布伞，伞骨断了两根。郑师傅翻出个铁皮盒子，里面全是旧伞骨，拿铜丝绞了几道，嘴里念叨：“这伞用了十九年了，你公爹走那年买的吧？”老太太点头，蹲在旁边看，一直看到伞重新撑开才走。
那天我顺着雨水流过青石板缝的印子，走到一条连门牌都掉了的小巷，墙根堆着蜂窝煤，码得整整齐齐，每块煤上还盖着干稻草。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大姐正在生炉子，烟呛得她直揉眼睛。我问这是什么巷，她拿火钳往西边一指：“纸坊巷，过去全是做纸的，现在只剩三户还住人。”她说自己姓刘，嫁过来三十四年了，丈夫在南街修钟表，儿子在武汉跑外卖，家里就剩她跟一只三花猫。正说着，猫从煤堆上跳下来，蹭她裤脚，她弯腰抓了一把米撒在地上，几只麻雀扑棱棱落下来，跟猫抢食，谁也不怕谁。
一条巷子看四年
你以前老嫌我讲话啰嗦，这回我拿个明白账给你看。我在东西堤街蹲了三个傍晚，拿本子记了几样东西：
| 时间 | 看到的动静 |
| 下午五点 | 收废品的三轮车按着喇叭过去，车斗里搁着两扇旧门板，车主说从拆迁工地捡的，拉回去打桌子 |
| 六点一刻 | 二楼窗户推开，一个大爷拿铝锅接空调滴水管，接满了浇他窗台上的朝天椒 |
| 七点整 | 巷子深处传出来收音机播评书的声音，单田芳的《白眉大侠》，一放就是四十年 |
| 八点以后 | 路灯亮了，但灯泡是黄的那种，照得人影歪歪斜斜，有人搬凳子出来乘凉，光膀子摇蒲扇 |
第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去敲了那扇收音机响的窗户。开门的是个姓段的退休司机，他说自己开了三十年公交车，五十七岁退下来，每天下午五点准时打开那台1984年买的熊猫牌收音机，听完评书就关。“这条巷子以前通着沙市港，半夜能听见轮船汽笛，比收音机还响。”他指了指巷子尽头，“现在码头没了，就剩这声音陪我。”
他留我喝了杯茶，是那种最便宜的绿碎末，泡得苦，但回甘。他说荆州小巷子里的人也这样，看着苦哈哈的，其实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碍着谁。
“巷子窄，人心不窄。”——段师傅把茶根泼在门口，“你明天要是没事，去趟小北门的篾匠铺，那师傅姓吴，还会编那种老式的烘笼，冬天给小孩暖脚的。”
手心里的老手艺
我按他说的找了去。小北门那条巷子叫得俏皮，叫“捞米巷”，据说旧时卖米的船靠岸，米洒在石缝里，百姓就拿笊篱去捞。篾匠铺在巷尾，门口挂着一溜编好的竹篮，最小的只有拳头大。吴师傅六十三岁，眼不花手不抖，手上缠着胶布，能看见青竹篾在他指间翻出花来。
他教了我一个口诀：“一压二，二压三，三过了四往回转。”我试了十分钟，编出来一个四不像的片片，他看了哈哈大笑，把那竹片拿过去，三下两下收了个边，成了一只小小的蛐蛐笼子。“送你了，带回北京，搁书架上好歹是个念想。”他说这话时，手指头不停，又编了一个络子，吊在屋檐底下，风一吹，哐当磕着墙皮。
我问他这行当还能撐几年，他没停手，只反问：“你觉得我这手艺费眼睛不？费。费工夫不？费。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拎着菜篮子去买菜，我就饿不死。”他指着对面的早点摊，“那家米粉店开了二十一年，每天早晨五点到十二点，卖四锅汤，你说要是没人爱喝这口汤，它撑得下去？”
巷子尾巴上的晚饭
最后一天傍晚，我折回三义街，在周师傅剃头铺子门口坐了一会儿。他收了摊，摆出张小桌，上面一盘盐水煮毛豆，一把花生米，一瓶加了话梅的二两白酒。他说他儿子来电话了，说要接他去广州住，他不乐意。“巷子里睡得着，出了这个门，我连邻居长什么样都不晓得。”
正喝到一半，巷口进来个穿校服的丫头，书包带子断了一截，拿绳子系着。周师傅喊她：“玲玲，你妈今天又加班？”丫头点头，他放下酒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铁盒，里面盛着半盒薄荷糖，递给她两块：“吃了糖，到家门口别哭。” 丫头跑远了，周师傅跟我解释说，那孩子的妈在夜市摆摊，每天半夜才回。
我问他：“你天天看着这些，不觉得闷？”他抿了一口酒，筷子夹起一颗毛豆，忽然伸手指着巷子墙角一道裂缝：“你瞧那缝里，去年长了棵构树苗子，我拔了。今年又长出来了，我不拔了，由它去。它要是真能把那墙根拱破，那也是它的命。”
路灯又亮了，照着他那把小推子的镀铬边，明晃晃的。
我离开的时候，手里捏着吴师傅编的那只蛐蛐笼子，里面塞着周师傅给的薄荷糖纸。走到巷子口，转身再看一眼，那条荆州小巷子黑黢黢的，只有几家窗户透出黄黄的光，像是谁在夜里点了好些蜡烛。有个窗台上放着一盆指甲花，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细小的绒毛。
老张，你下回来，别坐高铁，坐那个绿皮车，到沙市站下，走出来走十分钟就是。我在捞米巷口等你，给你带碗米粉。要是那棵构树还在，咱们蹲那儿抽根烟再进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