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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女大多少钱|老社区里一张褪色的手写收费牌

巷子口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水泥地上的裂缝里嵌着去年的烟头。我站在这条叫不出名字的老街尽头,看见一扇铁皮门半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木板,红漆写了三个字:“便民所”。木板右下角,有人用黑色记号笔加了一行小字,笔迹潦草,写着“约女大多少钱”。我愣了两秒,才明白过来——这是老社区里那种替人跑腿办事的“代办点”。所谓“女大”,是本地人对“女方家长里短那些麻烦事”的简称,比如帮独居老人代缴水电费、陪去街道办开证明、调解邻里纠纷之类。这里的“约”不是约会,是预约上门。

进门,墙上钉着一排铁夹子,夹着各种单据。柜台后坐着一个穿棉袄的阿姨,约莫六十岁,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拿圆珠笔在一张挂历纸上记账。她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写。

“您这‘约女大’怎么收费?”我站柜台前问。

她放下笔,把老花镜往鼻尖拉了拉,从镜框上方看我:“你要约哪一种?跑腿代缴,一次五块。陪去办事,半天二十。要是帮写申请书、表格,一张十块。要是调解吵架,那得看吵成什么样,起步三十,试过一次吵得厉害,我搭进去一下午,收了五十。”

我掏出本子记。她指了指柜台角上的一张塑料牌,牌子上贴着打印纸,打印纸上的字是新加的:

“约女大,明码标价。不还价,不赊账,不接急单。每周三休息。”

我问她这行字什么时候加的。她把棉袄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半截毛线衣的袖口,说:“去年秋天加的。有人老问价,问完又说太贵,自己回去写,写坏了又回来找。干脆写清楚,省得磨嘴皮。”

柜台上的老物件

柜台面上铺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褪色的报纸剪报、一张1987年的公交月票、两张黑白照片。月票背后的纸已经发黄,正面印着“本市公共交通公司”几个字,照片边缘卷起了毛边。我隔着玻璃看,认出其中一张照片是这条巷子十年前的样子,路面还是泥的,两边是低矮的红砖房。

阿姨姓周,儿子在城南开五金店,她不爱去,一直守在这间三十平米的小屋里。她说这屋子以前是她丈夫单位发的公房,后来单位没了,房改时买了下来,地段偏,租不出去,就改成了代办点。

她柜台的抽屉里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工作日记”,但内页全是她手抄的电话号码。我问这本子记什么用,她说记的是周边老人子女的电话。

“有些老人腿脚不好,叫我来家里帮拨个视频电话。我不会用智能机,他们也不会。我就按本子上的号码打过去,打通了把手机递到老人耳朵边,这就完事。收费不收?不收。这种不算约女大,算顺手的。”

我问,收钱和不收钱的活儿,怎么分?她把笔记本合上,推到抽屉最里面,说:

“跑腿、写字、代办,这是正经活,收钱。陪坐、陪电话、听老人哭一场,这是私活,不收。但有时候收了钱的活,干着干着就变成私活了。”

一桩收费二十五块的活

正说着,门被推开,进来一个穿蓝布棉衣的老头,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看见我在,有点局促,把信封往柜台上一搁,说:“周姐,帮我写个给街道办的信,反映门口路灯坏了两个月。”周阿姨抽出信纸,问清事由,从信封里抽出一块钱硬币,又找了三枚五毛的,一起排在桌上。老头点头,走了。

周阿姨拿起笔,一边写一边说:

“这种你看,算代写,十块。他没零钱,给二十,我找十块。但他那路灯的事,上次我去街道办事处交电费时顺口提过一句,人家说月底换。所以他这钱,我给退了四块——按实际用时算,没写满一张纸,收六块。”

她写完信,从抽屉里拿一枚蓝色塑料回形针夹住,压在玻璃板底下,等老头明天来取。我盯着那枚回形针看,针身已经磨得发白,表面刻着“槐荫路居委会”几个字。

我问今天还有别的活吗?她翻柜台上的挂历,指着一个数字说:“下午三点,赵家婆婆约了去她家帮整理旧存折。带计算器去,她要算利息,算不明白就得有人帮她捋。这种约女大,时间长,但好在不折腾,坐在她家厨房里,烧一壶水,慢慢算。收费二十,她每次都多给两块,说就当买茶叶。”

墙上钉着的一排小纸条

我绕到柜台侧面,看见墙上又钉了十几张纸条,每张都是一个电话号码,铅笔写,字迹深浅不一。周阿姨见我站着看,说:“那些是别人留的‘约单’,有要代买药的,有要代换煤气的,还有两个是要我周末陪着去公园走一圈——走一圈不收钱,但老人要是愿意给,就收五块。”

她指着最左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汪,73岁,周五上午,陪检查眼睛,医院在府南街”。“这张是前天接的,那个汪大爷儿子在外地,没法陪。我去了,挂号、排队、拿药,前后折腾两小时四十分。他给三十,我退五块,因为我带他走快捷通道,省了半小时。”说完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省下来的是他的时间,不是我的。退五块,退的是良心差价。”

我问她干这行最远的活儿跑过哪。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擦镜片,说:“最远一次,骑电动车骑了四十分钟,去城东化工厂家属院,帮一个退休老会计写遗嘱。他写得乱,要誊清楚,格式不对公证处不收。那个写了一个多小时,收费五十。后来他又找我改过两回,每次都给二十。”

我点了点头,不再问话。她把眼镜重新戴上,从柜台下的纸箱里拿出一叠旧信封,一个一个拆开,往里面填收据。窗外开始起风,梧桐叶扫过铁皮门,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门口那块木板的红漆剥落了一小块,露出的底色是青灰色的旧木。那行“约女大多少钱”的黑字也淡了一些,像是被风反复吹过,笔画边缘起了毛。预约的纸单还在墙上微微翘角,汪大爷周五的眼睛检查,记事本上写着“陪坐公园,不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