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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定 洋妞技师|州桥老街修钟表的手艺西施

清明前一日,我蹲在嘉定州桥老街法华塔下的石皮弄里,看一个金发姑娘低头调校一只上海牌老手表。她蓝色的工装围裙上沾着些许机油,右手捏着镊子,左手扶住表芯,屏息拧了一颗极细的螺丝,然后用袖口蹭了蹭额头,朝我咧嘴一笑。这间修表铺开在秋霞圃北门的旧粮仓隔壁,门框上钉着块白漆木牌,手写着“Oksana Watch Repair”,下面一行中文小字“嘉定 洋妞技师”。

我打听过这姑娘的来历。她叫奥克桑娜,乌克兰人,三年前嫁到嘉定,丈夫是本地修自行车的师傅。结婚后她嫌闲着难受,把丈夫的零件柜改了两层,专门陈放手表摆轮、擒纵叉和发条盒。附近的老街坊都不再喊她名字,直接唤“那个洋妞技师”。她听了也不恼,接下钢笔、闹钟、老座钟甚至电饭煲定时器的活儿。嘉定人务实,只看修得好修不好,没人计较她金发碧眼。

一只欧米茄与两碗小笼

午后风从练祁河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奥克桑娜把一只欧米茄海马的机芯拆到防尘罩里,指着游丝给我看:“这表主人在南大街开酱园,解放前从当铺买来的。游丝受过磁,日差快五分。”她不需要什么壮语,说着就换上一枚新游丝,蘸了酒精在灯下烧净毛刺。我看得入神,她丈夫在外间给一辆永久自行车补内胎,不时朝屋里喊两句上海话,她回一两句带口音的普通话,两人像唱双簧。

墙上有块拍纸簿,记着送修的清单,字迹歪扭但工整:

  • 飞亚达老款,秒针松脱,换柄轴
  • 双狮日历表,星期盘卡隼,清洗
  • 闹钟“三五”牌,钥匙合不紧,钣金修复
最后一栏用圆珠笔标了“已付定金,蜂蜜两罐”。嘉定这边修老器物,有的拿东西抵工钱。奥克桑娜什么都收,腊肉、布头、旧锡壶。她说她在故乡的村庄也这样,用一打鸡蛋换一条鱼。

钟砣声里的异乡人

嘉定这地方,古称疁城,街巷里到处是水磨石墙门和长着瓦松的严实屋脊。奥克桑娜的铺子下午常坐着几个老茶客,每人带一杯末班绿茶的深咖色玻璃杯。他们看奥克桑娜修表,像看西洋镜,聊天搭话也是几句零碎的苏北口音和上海话。

老许头指着一只修好的梅花表问:“洋妞技师,你讲讲,这擒纵叉为什么偏要掰半度?”奥克桑娜抬头答:“不掰半度,它就得整度咬合,齿轮吃力,走一年就麻起毛边了。你老这副原装擒纵叉,现在翻遍嘉定都找不出第二根。”

她说这话时眼角挤着笑纹,手指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指甲油,有一块剥落了一半。老许头满意地走了,走到门口又转过来:“你要是有空,帮我家祖传的老掉牙座钟换个摆绳,我那座钟是光绪年间的亭子钟,罗马面。”

下午四点半,一个穿雨靴的中年女人提来一台上海牌挂表,说秒针只要走到“7”就会停,随后发出一阵咔嗒声。奥克桑娜拿过一块绒布包,掂了掂,又用听诊器抵近机芯听了听:“应该是第二轮齿尖有弯。你能摆到七点零八分再拿过来吗?我要拆开修。”

中年女人满脸迷惑:“为啥要等到七点零八?”“因为两点的时候,表针跟盘面字大概有一次遮挡,我要看哪一个动作让它卡了。”她边说边用盖板夹拆下表盘,自己先趴在灯下看了一会儿。我感觉到她那句“嘉定 洋妞技师”不是招牌上的噱头,而是真拿手艺换了尊严。

黄昏的厨房与修表台

过了六点,铺子上的卷帘门拉下一半,奥克桑娜留下一条缝,让晚风灌进来。她脱掉工装围裙,露出里面的墨绿色长裙,在铺子后间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根黄瓜,咔吧咬了一口,端给我一张凳子坐。卷帘门外法华塔的剪影愈发深重,一只花猫溜进来,钻进烤箱柜下面。

我跟她聊起她学修表的过程。她说从前在利沃夫什么也不懂,来了嘉定才发现这边的老座钟、老怀表竟比博物馆里的还多。“我丈夫教我看发条盒的标号,我学着磨去毛糙。老东西各有各的脾气,没有统一的规矩。”

物件故障修理方式
蝴蝶牌缝纫机机头摆梭跑偏重敲定位,加润针油
红灯牌收音机旋钮齿轮滑牙浇锡再套铆钉
嘉定竹刻臂搁表面漆裂用橄榄油擦拭,照紫光烘干

她把吃完的黄瓜蒂扔进搪瓷盆,用纸巾擦手,随后从裤袋里掏出一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一枚黄铜齿轮,大小如指甲盖。她说是从一只坏掉的自鸣钟里拆出来的,原来嵌在报时鸟的脚下,吃不住锈蚀断了一个齿。“我想给这齿轮焊一个小座,做成顶针戴。嘉定 洋妞技师也算是半个手艺人,留个念想。”

她说着把那枚齿轮凑近台灯,表面的倒角在灯光下映出一道细亮弧光。这时候卷帘门缝里挤进来一个举着老半路路灯的孩子,问配表带有没有货。她站起身迎过去,我注意到台灯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火车站月台票,票面时日久远,上面盖着“嘉定北—上海”的通勤戳。

那孩子走的时候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台角,她点点头,没有推辞。那枚黄铜齿轮依然躺在桌布上,被灯光罩着,像一个不再跳动的小心脏。隔壁粮仓的墙上响起几声斑鸠咕咕声,她调暗了灯,弯腰去给那只花猫加水。